晨钟撞响第七下时,宋时踩着露水走进牢区中央的空地。
昨夜他在更房蹲了半宿,用草绳在地上画了七八个坛形——太大显得空,太小挤不下人,最后定了个能容下百人的圆台。
此刻陆大锤正撅着屁股搬青石板,每块石头都有半人高,他单手托着跟搬豆腐似的,额角的汗珠子砸在石板上,“啪嗒“一声湿了好大一片。
“宋爷您看这位置中不?“陆大锤直起腰,手背蹭了蹭鼻尖的灰,指节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渍——那是昨夜替他挡血爪老魔黑针时留下的。
宋时绕着圆台走了两圈。
空地正中央,北对经堂,南望监舍,阳光升起来刚好能照到坛前的石砖。
他摸了摸腰间的锁链——这是狱卒身份的象征,可此刻在晨风中晃出的声响,倒像是某种仪式的节拍。
“再往东边挪三尺。“他弯腰用脚尖点地,“要让每个监舍的窗户都能看见坛上的人。“
“得嘞!“陆大锤应了声,单手拎起刚铺好的石板又往东边走。
石板底下压着的草叶被掀起,露出几星昨夜未干的血渍,在晨光里泛着暗褐。
“宋爷,“身后传来药香,慈心囚抱着半摞旧书走过来,银发用草绳随意扎着,衣襟上还沾着捣碎的药汁,“我翻了更房的旧账册,找了些佛经抄本。
您看这《六祖坛经》行不?
武理的话...我抄了段《洗髓经》的注疏,配着您说的'洗尽前尘'刚好。“
他翻开最上面的本子,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工整,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了重点。
宋时扫过“菩提本无树“那行,突然想起昨夜血爪老魔碎裂的鬼面——那些被黑针串着的人头,何尝不是被执念困住的“菩提树“?
“慈心叔费心了。“他伸手接住那摞书,指尖碰到对方掌心的老茧——原是太医院的医官,如今在死狱给囚徒扎针疗伤,倒比当年更懂“普济“二字。
“该的。“慈心囚低头整理药箱,声音闷在木箱里,“昨儿给刘三扎针,他攥着我手腕哭,说三十年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
宋爷...您让这牢里的鬼,都活成人了。“
晨钟第八下撞响时,王九的脚步声从监舍外传来。
“哟,这是要开庙会呢?“典狱长心腹晃着腰间的铜钥匙串,枣红官服在风里荡出猎猎声响。
他身后跟着两个狱卒,手里拎着食盒,却故意把油星子滴在新铺的石板上,“三等狱卒也敢在死狱立坛?
宋兄弟莫不是昨儿揍了个老魔,就当自己是菩萨了?“
宋时没回头。
他知道王九来者不善——死狱历来是典狱长的小金库,囚徒的血钱、家属的孝敬,全得经王九的手。
若真让囚徒们改了性,谁还会求着送钱消灾?
“王副典狱长来的正好。“他转身时笑得温和,像极了昨夜讲经时的慈悲相,“您瞧这讲经坛,往后囚徒们每日听经修心,性子稳了,您管起来也省心不是?“
王九的脸僵了僵。
他原想发作,可扫过四周——陆大锤正用袖子擦石板上的油滴,慈心囚蹲在角落给断腿的囚徒换药,几个囚徒搬着木凳往坛前凑,眼里竟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光。
“行啊,“他突然笑出声,手在食盒里掏了掏,摸出块酱牛肉甩在地上,“我倒要看看,您这菩萨能度几个凶神。“他冲身后使了个眼色,“去,把东三牢的'铁蝎子'叫过来。“
东三牢的铁蝎子,宋时听过。
那是个杀了十三口的江洋大盗,被抓时咬断了捕快三根手指,至今还留着半枚带血的指甲。
铁蝎子来的时候,脚镣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敞着怀,胸口纹着的蝎子青黑发亮,左眼眶是空的,据说被自己剜了祭刀。
“王爷叫小的?“他歪着脑袋,独眼里闪着凶光,可瞥见宋时的瞬间,脚步顿了顿——昨夜那千手佛的虚影,还烙在他后颈的皮肤上。
“听宋爷讲经去。“王九拍了拍他的肩,力道重得几乎要把人按进地里,“好好听,仔细着点。“
铁蝎子的独眼眯了起来。
他当然听得出王九的弦外之音——捣乱,最好把坛掀了。
晨钟第九下撞响时,讲经坛前已经坐了五十多号人。
陆大锤搬来最后一张木凳,往坛边一站,像座黑塔。
慈心囚递来木鱼,宋时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刻痕——这是玄寂大师留下的,昨夜残魂震颤的余韵还在。
“今日第一讲,“他开口时,声音像浸了晨露的铜铃,清越却不刺耳,“讲的是'如何洗白自己'。“
坛下有人笑出声,是铁蝎子。
他跷着二郎腿,独眼里满是不屑:“洗白?
老子杀的人能埋半座山,拿黄河水冲都冲不干净。“
“洗不净的是血,“宋时望着他空了的眼眶,“洗得净的是心。“他抬手敲了下木鱼,“当年五祖弘忍问慧能:'你是岭南人,如何作佛?
'慧能说:'人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
'血债有轻重,佛性却无高低。“
铁蝎子的独眼颤了颤。
他想起小时候蹲在河边看母亲洗衣,皂角的香气混着水声,那时候他也有双完整的眼睛。
“诸位可知道,为何这牢狱叫'死狱'?“宋时走下坛来,袈裟扫过铁蝎子的脚镣,“不是因为关的都是将死之人,是因为你们的心先死了——觉得自己是恶鬼,便真成了恶鬼;觉得罪孽洗不净,便真永世在泥里滚。“
他蹲下来,与铁蝎子平视:“可昨夜我见着了,血爪老魔的鬼面碎时,你躲在墙角发抖。
你怕的不是我,是怕自己真成了那鬼面里的冤魂。“
铁蝎子的独眼突然酸得厉害。
他想起被自己剜掉的左眼——那是为了赌咒“杀够百人再闭眼“,可杀到第十三个时,那户人家的小女儿抱着他腿喊“叔叔别杀我爹“,他的刀还是捅了进去。
“想洗白,先得承认自己是人。“宋时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重重砸在铁蝎子心口,“是人,就有改过的资格。“
木鱼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坛下没人笑了。
陆大锤的喉头动了动,想起老家被山贼劫走的妹妹;慈心囚的手指捏紧药箱,想起被自己误诊致死的小公子;铁蝎子的独眼里滚出泪来,滴在胸口的蝎子纹上,把青黑的颜色晕成了暗红。
不知何时,讲经坛的墙壁上浮现出金色经文。
那些字像活了似的,顺着砖缝游走,把原本斑驳的墙皮洗得发亮。
陆大锤揉了揉眼,看见经文里竟映出自己的影子——不是举着铁锤砸人的凶徒,是蹲在田埂上啃玉米的少年。
“这...这是?“慈心囚的手颤抖着摸向墙壁,指尖触到经文的瞬间,一道暖流顺着胳膊窜进心口。
他突然想起太医院的老院长,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医人先医心。“原来三十年后,他才真正懂了这句话。
铁蝎子突然“扑通“跪下。
他的独眼里全是泪,双手抠着青石板,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宋爷,我...我想重新活一次。“
王九站在监舍门口,手里的食盒“啪嗒“掉在地上。
酱牛肉滚出来,沾了一身土,可他的眼睛比那肉还白——铁蝎子的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出的声响,比任何耳光都响。
讲经结束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宋时望着坛下满地的木凳,还有那些或跪或坐、满脸泪痕的囚徒,摸出怀里的功德簿——这是昨夜用更房的旧账册改的,封皮上“功德“二字是慈心囚用朱砂写的,红得像团火。
“从今日起,“他举起功德簿,阳光透过纸页照在每个人脸上,“每月底评一次功德。
背下三卷经的,记一功;帮兄弟疗伤的,记一功;连扫七日茅房的,也记一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铁蝎子空了的眼眶,“有功者,我亲自传他洗髓诀。“
坛下响起抽噎声。
陆大锤抹了把脸,把功德簿接过去时,手掌心全是汗:“俺保管把名字记得清楚!“
宋时望着远处的监舍。
那些曾经关着恶兽的铁窗,此刻透进的阳光里浮着尘埃,像极了老家祠堂里的香火。
他摸了摸腰间的锁链,突然觉得这铁环碰撞的声响,倒像是某种新生的鼓点。
“若能让他们自愿修炼...“他望着天空中飘过的云,嘴角勾起笑,“这牢狱...便是圣地。“
当日傍晚,死狱的送饭狱卒发现,东三牢的铁蝎子蹲在墙角,正用断了的指甲在墙上划字——歪歪扭扭的,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更夫的梆子声响起时,有囚徒捧着捡来的佛经敲开了更房的门:“宋爷,明儿能讲讲《金刚经》不?“
宋时接过经书,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
它比昨夜更圆了些,清光洒在讲经坛上,把那些金色的经文照得愈发清晰。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会有更多人捧着经卷、带着伤痕,站在这月光里,说一句:“我想重新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