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死狱还笼在薄雾里，宋时踩着青石板往讲经坛走，鞋跟叩在地上的声响惊飞了几只麻雀。
他怀里的《金刚经》被掌心焐得温热——昨夜那囚徒捧着经卷叩更房门时，指节冻得发紫，却把经页护得平平整整。
坛下已经聚了三十多号人。
铁蝎子蹲在最前排，正拿块破布擦墙——墙上“诸恶莫作“四个字被他磨得发亮，像要把经文刻进石头里。
见宋时露面，人群突然静了一瞬，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招呼：“宋爷早！““今日讲洗髓诀不？“
宋时把经卷往石桌上一放，扫过那些发亮的眼睛。
有人攥着功德簿，有人揣着捡来的旧笔，连最凶的“断刀客“都把随身的短刀裹了破布，刀鞘上歪歪扭扭写着“止杀“二字。
“今日不讲经。“他话音刚落，底下就响起一片失望的抽气声。
宋时压了压手，从怀里摸出三枚木牌：“讲修行。“
木牌往桌上一摆，人群嗡地炸开。
红牌写“佛医“，青牌写“炼气“，黑牌写“阵法“——这是他昨夜在油灯下刻的，刻到后半夜，食指都磨出了血泡。
“修行得看根骨。“他拍了拍红牌，“慈心囚，你过来。“
慈心囚正蹲在最后排给个伤了手的囚徒涂药，听见名字浑身一震。
药罐“当啷“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往前挤，青灰色囚衣下摆沾着草屑，到坛前时突然“咚“地跪下。
“宋爷。“他抬头，眼角还挂着给人疗伤时溅的药渍，“我...我想拜您为师。“
宋时喉结动了动。
记忆突然涌上来——小时候蹲在大牢墙根，看父亲给冤囚写状纸，老狱卒拍他肩膀说：“宋典史教的是公道，你将来要教什么？“他那时歪着脑袋说：“教他们别再进来。“
现在，慈心囚的额头抵着青石板，声音发颤：“我学过太医院的《内经》，会接骨，会制膏...您若不嫌弃，我愿做您首徒，把佛医之道传给兄弟们。“
“起来。“宋时伸手拉他，触到他掌心的老茧——那是当年在太医院熬药、替犯人疗伤磨出来的。
他突然想起功德簿上慈心囚的名字，后面记着七行“替伤囚换药“，墨迹都被翻得发毛了。
“首徒便首徒。“他从腰间解下条旧丝绦，系在慈心囚腕上，“明日起，你跟我学《大日如来医经》。“
底下爆发出欢呼。
陆大锤挤到最前面，铁塔似的身子一弯，“扑通“跪在慈心囚旁边。
他腕上还锁着二十斤的镣铐，这一跪震得石砖都晃了晃：“俺也要拜师！
俺别的不会，就有力气！“
宋时看着他胳膊上暴起的青筋——这汉子上个月还能徒手掰断铁栏，现在却把攥紧的拳头轻轻搁在地上，指节捏得发白。
“你想学什么？“
“金刚不坏体！“陆大锤吼得坛角的麻雀扑棱棱乱飞，“前日您讲'肉身是佛台'，俺想把这副臭皮囊炼成金刚！“
人群里有人嗤笑：“就你这大老粗，还想练佛门体术？“
陆大锤扭头瞪过去，却没发火。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块磨得发亮的青砖——砖上歪歪扭扭刻着“晨练“二字：“俺天不亮就起来砸石墩，您看！“
宋时顺着他手指望去，东边空地上果然堆着七八个石墩，最小的也有百斤。
最上面那个被砸出个深坑，坑底泛着青灰，是长期击打才会有的痕迹。
“好。“宋时弯腰拍了拍他肩膀，“你就修外功。
明儿起，每日卯时在空地练拳，谁想学都能跟着。“
陆大锤猛地站起来，镣铐哗啦作响。
他一把抄起最沉的石墩举过头顶，肌肉鼓得像铁铸的：“都来看！
俺陆大锤要是练不成金刚体，就把这石墩吃了！“
围观的囚徒哄笑起来。
有人搓着手凑过去：“大锤哥，明儿能捎上我不？“有个瘦子摸了摸自己细胳膊：“俺虽然没力气，可记性好，学炼气总行吧？“
宋时望着这堆闹哄哄的人，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梆子响——是巡狱队的方向。
他眼角微跳，瞥见人群边缘有个灰衣人缩了缩脖子，转身往监舍跑。
那是王九的亲信，总爱蹲在墙角记黑账。
典狱长办公室的门“砰“地关上。
李天雄把茶盏砸在桌上，瓷片溅到王九脚边。
“一个三等狱卒，敢在牢里开坛收徒？“他攥着王九刚递来的密报，指节发白，“你说他教囚徒念佛经、练体术？
当这是少林寺？“
王九哈着腰捡起瓷片：“小的今早去东三牢，看见那陆大锤举石墩，底下围了二十多号人，比看杀头还热闹。
慈心囚那老东西更离谱，给伤囚扎针时念什么'菩萨低眉'，囚徒们竟真不哭了。“
“他们图什么？“李天雄拍着桌案，“囚徒安分点倒罢了，可这宋时收徒...收的是人心！“他突然眯起眼，“听说他弄了个功德簿？
记什么背经、扫茅房的功德？“
“正是。“王九压低声音，“小的打听了，有功的能学洗髓诀。
现在囚徒们抢着扫茅房，昨天西厕的地被擦得能照见人影——您说，这要是传出去，上头会不会觉得咱们死狱管得太松？“
李天雄的脸阴得能滴水。
他盯着墙上“肃法“二字的牌匾——那是他花五百两银子请京中大学士写的，现在却像块烧红的铁烙在眼皮上。
“明日起，减了讲经坛的灯油。“他抓起笔在密报上画了个叉，“再让各牢头放风，说宋时收徒是为了聚敛财物。
要是有囚徒闹着学武...就说上头要严查私练武功。“
王九眼珠转了转：“要不...派个细作混进修行班？
探探他到底教什么？“
“好。“李天雄扯松官服领口，“你挑个嘴严的，就说犯了小错关进来的。
记住，别让宋时察觉。“
暮色漫进死狱时，宋时正蹲在更房补功德簿。
陆大锤刚送来半块酱牛肉——是他用石墩跟伙房老周换的，说要给“师父补补“。
油星子滴在簿子上，把“慈心囚替伤囚换药七次“的字迹晕开了。
“宋爷。“铁蝎子摸黑走进来，独眼里闪着光，“今日巡狱队的张头说，明儿讲经坛没灯油了。“
宋时的笔停住了。
他想起白天那个灰衣人，想起李天雄房里透出的冷光——典狱长的算盘，他早该料到。
“无妨。“他把功德簿往怀里一揣，“明儿讲《因果经》，不用灯油。“
第二日讲经坛，果然没了灯盏。
囚徒们摸黑坐成一圈，却没人抱怨。
宋时站在石桌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今日说因果。“
他望着台下亮晶晶的眼睛：“有人问，为何扫地能积功德？
因你扫的是地上的脏，修的是心里的尘。
有人问，为何学武要先学止杀？
因拳头是刀，心是鞘，鞘不牢，刀便要伤人伤己。“
铁蝎子突然站起来：“宋爷，那典狱长...他给咱们使绊子，算什么因果？“
人群静了一瞬。
宋时看见角落里有个生面孔——二十来岁，眉眼间带着股子精明，正低头搓着衣角。
他心里有数，面上却笑：“因果如影随形。
今日种的因，明日结的果。
你若问我，便记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那生面孔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讶。
深夜，讲经坛只剩宋时一个人。
他摸着石桌上的刻痕——那是陆大锤练拳时砸出来的，深浅不一，像串歪歪扭扭的诗。
月光漫过“诸恶莫作“的墙，把影子投在他脚边，像朵开在地狱里的花。
“你不是要他们服你。“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时转身，看见苏妄言倚着监舍铁窗，月白囚衣被风吹得轻晃。
她手里捧着本破书，封皮上的字被磨得看不清，却泛着淡淡金光。
“你只是想让他们相信，这牢里也能走正道。“她笑了，眼尾微挑，“你可知，这方世界的规则，本就是一场...大剧？“
宋时一怔。
他想问什么，苏妄言却转身往监舍走，裙角扫过青石板，像片云飘进了夜色里。
他低头看着功德簿，月光透过纸页，把“陆大锤晨练七日“的字迹照得发亮。
明日讲经时，他打算宣布件事——修行班要立考核了。
过了考核的，能学更高深的法门；没过的...也没关系，至少他们试过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
宋时摸了摸腰间的锁链，突然觉得这声响不再是锁，倒像是某种号角。
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轻声道：“明日...该让他们知道，修行路上，从来没有白费的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