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高墙时那辆蒙着黑布的囚车，在死狱青石板上碾出两道深痕。
宋时提着灯笼走向铁门，灯笼光映得驾车人斗笠边缘泛着冷铁似的青灰——这是死狱惯例，新囚入监时押解人必须遮面，可今夜这驾车人连马鞭都攥得过分用力，指节白得像浸了水的骨。
“宋典狱。“押解的狱卒搓了搓手，声音比往常发虚，“这囚是京里直接递的单子，说是犯了杀人罪。“
车厢里传来第二声咳嗽，比先前更重些，像片枯叶被风卷着撞在青石上。
宋时眯起眼，灯笼光顺势扫过掀开的黑布角——露出半截苍白手腕，瘦得能数清骨节，腕间系着根褪色红绳，绳结处沾着暗褐色痕迹，像血。
“出来。“宋时敲了敲车厢板。
车门被推开的瞬间，风卷着股极淡的腥甜气涌出来。
那囚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白得近乎透明，眼尾有道淡青的疤，从眉骨斜斜划到下颌，倒衬得一双眼睛格外亮——亮得不正常，像淬了层琉璃。
“小的墨衣，见过典狱。“墨衣弯腰时，青衫下襟扫过地面，宋时瞥见他靴底沾着星点金粉——死狱附近十里都是荒岗，哪来的金粉？
“杀人？“宋时用灯笼照着他，“杀了谁？“
“城南绣坊的姑娘。“墨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她...她不肯跟我走。“
宋时盯着他喉结。
说谎的人喉结会跳，可这墨衣的喉结纹丝不动，连眼尾那道疤都没跟着颤。
但他呼吸间有股若有若无的紊乱——像是刻意用内力压着什么，又压得不够稳。
“去功德堂。“宋时突然笑了，“杂役房缺个烧热水的，你手生，先跟着王九学管讲义。“
墨衣的睫毛颤了颤，很快又低下头：“谢典狱。“
押解的狱卒松了口气，转身要走时被宋时叫住：“单子给我。“他借着灯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墨迹未干，落款的官印边缘有些毛糙，像是新刻的。
“走罢。“宋时把单子塞进袖里，余光看见墨衣正跟着狱卒往功德堂方向去，青衫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脚踝处一圈暗红印记——那是黑鸦楼刺客的蛊印，他在老狱卒的旧笔记里见过。
第二日晨课，玄风子捏着拂尘凑过来。
这老道昨日还追着囚徒抄经，今日眼眶却青得像染了墨，拂尘穗子在宋时衣角扫来扫去：“典狱，那墨衣的眼...“他突然压低声音，“昨夜老夫打坐，见他屋里有团青气绕着脑袋转，是幻术！
当年在青城山，见过黑鸦楼的刺客用这招，专能迷人心智！“
宋时正在给囚徒们分新抄的《基础练气诀》，闻言手顿了顿：“道长眼神倒是尖。“
“不是眼神尖。“玄风子捻着胡子，指节敲了敲自己太阳穴，“这幻术要引人气机共鸣，老夫修了五十年上清诀，他那点青气往我识海里钻，跟蚊子撞玻璃似的。“
宋时把最后一本经卷递给铁背熊，抬头时正看见墨衣端着茶盏从廊下过，茶盏里的水纹晃得极匀——这手稳得不像新囚。
他笑着拍了拍玄风子肩膀：“道长且帮我盯着，等他咬钩。“
三日后的夜巡，铁背熊的吼声震得牢房铁栏嗡嗡响。
宋时提着灯笼冲过去时，正看见铁背熊像座黑塔似的压在地上，粗黑的手指掐着墨衣的手腕。
墨衣额角渗着血，另一只手还攥着只黑鸦蛊虫，虫身泛着幽蓝，正往铁背熊手背钻。
“熊爷！“王九举着火把跑过来，火光里铁背熊的手背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下有青紫色的纹路爬向小臂。
“没事。“铁背熊瓮声瓮气，肌肉绷得像铁铸的，“这虫咬老子，比当年蛮族崽子拿箭扎我还轻。“他突然用力一掰，墨衣腕骨发出“咔“的脆响，蛊虫“啪“地掉在地上，被铁背熊一脚碾碎。
“典狱！“铁背熊扯着墨衣后领提起来，“这孙子半夜在牢门口画符，那虫往结界里钻！“
宋时蹲下身，从墨衣怀里摸出个青瓷小瓶——打开时满是腥甜气，是腐骨蛊的毒液。
又摸出张染血的密令，上面用黑鸦楼特有的飞白体写着：“探死狱异数，取'狱神'项上首。“
“黑鸦楼七娘的手笔。“宋时把密令甩在墨衣脸上，“你当死狱是你们的刺客坊？“
四周牢房的囚徒早围了一圈。
玄风子捋着胡子冷笑：“幻术？
在老夫的清宁诀面前，跟小孩玩皮影戏似的。“王九缩在人群最后，突然拔高声音：“典狱！
这种奸细该关幽冥洞！
让他尝尝寒潭水的滋味！“
“好。“宋时站起身，目光扫过人群，“关十日。“他指了指铁背熊，“熊爷，你送他去。“
铁背熊应了声，拎着墨衣往地牢走。
墨衣突然抬头，眼尾那道疤因为挣扎变得通红：“宋典狱，你以为关了我就没事？
黑鸦楼......“
“啪。“铁背熊甩了他个耳光，“老子耳朵痒，不爱听狗叫。“
人群哄笑起来。
王九挤到最前面，腰弯得快贴到地：“典狱放心，往后经阁的门我守得比铁栏还紧！“有囚徒跟着喊：“我帮着巡夜！““我去磨结界石！“
宋时看着他们发亮的眼睛，突然想起苏妄言说的“种种子“——原来这些被江湖唾弃的凶徒，也会争着当护花的篱笆。
深夜，他又来到苏妄言的牢房外。
月光漏过铁栏，在她发间碎成星子。
“你说的对，他们来了。“宋时摸着铁栏上的锈迹，“可我还没准备好揭开全部剧本。“
苏妄言的指尖从铁栏间伸出来，轻轻碰了碰他手背。
她的手比月光还凉，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温暖：“你以为戏班子的角儿是怎么成的？“她眼尾的泪痣跳动着，“边演边改，边改边唱，才是活戏。“
宋时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他转身望去，看见死狱的铁门处停着辆运粮车，赶车的民夫裹着破棉袄，正跟守门狱卒比划：“爷，这月的糙米可沉，您帮着搭把手？“
月光下，那民夫的耳后有片暗红印记——和墨衣脚踝上的蛊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