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风子的羊皮褥子“咔嚓”一声裂开冰纹时,宋时正用指腹摩挲木牌上的“执法判官”。
新刻的木纹还带着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冷雨,直往他鼻腔里钻。
“典狱!”玄风子的声音带着冰碴子碎裂的脆响,他踉跄两步,靴底在青石板上滑出刺耳的声响,“那艘天霜舟不是普通法宝——是寒霜谷祖传的‘极寒领域’载体!老道士我在青城山看过古籍,这舟能把方圆十里冻成冰雕,连活物的魂魄都能封在冰晶里!”
宋时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记得三天前有囚徒说在北荒见过这艘船,船身上“寒霜”二字泛着紫芒——原来不是染了血,是浸了千年玄冰的寒气。
系统核心在识海里轻轻震颤,像块被温水焐化的蓝玉,他能清晰感知到,死狱里每一个囚徒的呼吸都在往他这儿涌,像无数根细绳子,把他和整座大牢捆成了一团。
“慌什么。”他把木牌往桌上一按,冰雾“腾”地窜起三寸高,玄风子的道袍下摆顿时结了层薄霜,“去把铁背熊、王九喊来。再让厨房煮十锅姜茶,要辣的。”
玄风子张了张嘴,见宋时指尖正绕着那枚寒冰令——那是他前两日从某个偷藏秘籍的囚徒那儿“借”来的,此刻令身泛着幽光,连宋时的眼尾都染上了冷白,到底把到嘴边的“来不及了”咽了回去。
他哈着白气退出门时,门框上的铜环“当啷”撞出一声,惊得屋檐下的冰棱簌簌掉落。
功德堂的门被撞开时,铁背熊的九环刀正卡在门槛上。
他浑身上下裹着件染血的熊皮袄,腋下还夹着个缩成球的小囚徒——是总被欺负的“药罐子”阿七。
“典狱!”他把阿七往地上一放,九环刀“哐当”砸出个冰坑,“那啥极寒领域的事儿我听说了,俺带了三十个能打能抗的兄弟,守东墙还是西墙您说!”
王九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本破破烂烂的《阵道入门》,发梢还滴着水——显然是从澡堂子直接跑过来的。
他抹了把脸,把书往桌上一摊:“我查过死狱的结界图,五处节点最脆弱。要是能守住节点……”
“赏。”宋时打断他,指尖在木牌上敲出冰珠,“守一炷香,百点功德。”
话音未落,功德堂的门“轰”地被撞开。
老狱鬼裹着条破棉被挤进来,喉咙里还卡着半口咳出来的血:“东墙我熟!老子当年逃狱时挖过三条地道,冰面下有块老榆木,砸开能垫脚石!”几个会医术的囚徒从他背后钻出来,怀里抱着药囊:“救人十点功德是吧?俺们守在节点旁边,保证伤一个抬一个!”
铁背熊的金牙在烛光下闪了闪。
他突然弯腰把阿七举过头顶:“这小子会画冰符!前儿个还帮俺在刀上刻了‘破寒’俩字!”阿七的脸涨得通红,从怀里摸出一叠黄纸符,边缘已经被体温焐得发皱:“我、我能画‘暖身符’,贴在结界石头上能缓寒气……”
宋时望着眼前乱糟糟的人群。
老狱鬼的血滴在冰面上,晕开一朵暗红花;阿七的符纸被铁背熊的熊毛蹭得乱飞;王九正踮着脚在结界图上画圈,鼻尖沾了块墨渍——这些人,三个月前还都是要被砍头的凶徒,现在却举着破刀烂符,红着眼要守他的死狱。
系统核心突然剧烈震颤。
那团幽蓝的光里窜出金线,像活物般缠上他的识海。
他听见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炸响:“检测到信仰凝聚度突破临界值——解锁‘扮演状态:寒冰剑尊(进阶)’。”
“都静一静。”他的声音突然沉了八度。
寒冰令的光从他瞳孔里渗出来,落在地上,冻得老狱鬼的血珠“啪”地裂开。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连铁背熊举着阿七的手都开始发抖——他们突然想起,眼前这人不是蹲在牢门口啃冷馒头的宋典狱,是能让杀人如麻的大盗跪下来求他讲经的“狱神”。
“铁背熊带护卫队守东墙,阿七的符全贴在节点石头上。”宋时的指尖划过结界图,所过之处凝出冰线,“王九带阵师组巡中间,哪里裂了立刻补。老狱鬼……”他看向咳血的老头,“你带伤号守后勤,姜茶不够就砸我的酒坛。”
老狱鬼猛地挺直腰,咳得直捶胸口:“得嘞!俺这把老骨头要是冻成冰碴子,您记得给俺多烧两张往生符!”
飞舟上的冰魄婆婆听见死狱里的喧哗时,正用指甲剔着冰锥上的冰花。
她穿一身月白冰绡,腕间的冰环每响一声,天霜舟就往下压三寸。
“宋时?”她嗤笑一声,冰锥在掌心转了个圈,“不过是个管牢狱的小吏,也配跟我寒霜谷叫板?”
她抬手时,冰环碎成七片。
七道寒光裹着刺骨阴气,像七把冰剑扎向死狱正门。
结界“嗡”地一声亮了,却在接触寒光的瞬间泛起蛛网似的裂纹——那是被极寒腐蚀了三天的结果。
宋时在功德堂顶楼看见那七道寒光时,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能感觉到结界在崩解,像块被热水泡软的糖,正从四面八方往下化。
系统核心里的金线突然窜进他的经脉,带着刺骨的凉,却让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寒冰剑尊。”他默念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无数画面:雪山之巅的白发剑修,挥剑时冻住整条江河;冰窟里的古碑,刻着“万年冰封”四个大字;还有……苏妄言前日说的话,“你以为扮演只是学样子?真正的戏,要演到连自己都信了。”
他的指尖开始结冰。
先是指甲盖,然后是指节,最后整条手臂都裹上了晶蓝的冰甲。
寒冰令“嗡”地一声从他掌心飞出,悬在半空,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死狱里所有囚徒都抬起头,他们看见自家典狱的背后浮起一道虚影——那是个穿冰甲的剑修,手里握着把由寒霜凝成的剑,剑尖所指,连飞舟上的冰魄婆婆都打了个寒颤。
“万年冰封·第二重。”宋时的声音像冰锥砸在青石上,“开。”
七道寒光撞上结界的刹那,冰甲剑修的剑也挥了出去。
肉眼可见的冰流从宋时脚下涌开,顺着结界裂纹往上爬,所过之处,蛛网似的裂痕被冻成了晶蓝的冰花。
冰魄婆婆的冰锥“咔嚓”碎成齑粉,天霜舟的船身猛地晃了晃,船灯“滋啦”一声灭了两盏。
功德堂里爆发出欢呼。
铁背熊把阿七抛到半空,熊皮袄上的冰碴子落了老狱鬼一头;王九的阵道图被风吹得乱飞,他却笑着追着纸跑;连咳血的老狱鬼都拍着大腿喊:“狱神显灵!狱神显灵!”
宋时的冰甲“咔嚓”一声裂开。
他扶住栏杆,喉间涌上腥甜——进阶扮演到底是耗力。
但系统核心里的金线还在淌,带着囚徒们的欢呼、铁背熊的熊吼、老狱鬼的咳嗽,像团暖融融的火,把他的冷意一点点焐散。
月上中天时,死狱终于静了下来。
宋时站在顶楼,望着天霜舟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的影子。
寒风卷着冰碴子打在他脸上,他却笑了——冰魄婆婆刚才那一下,让他摸到了“万年冰封”的门道。
原来这扮演不是学别人,是把别人的道,变成自己的戏。
“她们不会善罢甘休。”他对着风喃喃,“这场戏,得演得更深一点。”
禁闭区的窗口亮起一点幽光。
苏妄言倚在窗边,发梢的雨珠已经结成冰,却仍笑得眼尾微弯:“你已经开始影响剧本了。”她的指尖轻轻点在窗棂上,冰花“啪”地绽开,“知道为什么寒霜谷急着动手吗?因为他们怕……怕你这出无剧本的戏,会拆穿这世界的台。”
宋时转身时,看见功德堂门口贴着张新告示。
王九正踮着脚往上糊,纸角被风吹得翻起来,能看见上面写着:“三日后,冰封台开坛讲道。主题……”
他没看完。
因为系统核心又开始震颤,这次的提示音里,多了丝他从未听过的清亮——像是有人在云端敲钟,又像是,某个被封印的真相,正在缓缓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