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狱的夜比寻常更冷几分。
宋时靠在禁闭室门框上，刚把最后一口热粥咽下，地底便传来第一声呜咽。
那声音像被湿布捂住的铜锣，闷闷的带着哭腔，从青石板缝里钻出来，挠得后颈发毛。
“宋大人！“
急促的脚步声撞碎夜色，玄风子道袍下摆沾着泥，星盘在手里抖得叮当作响。
老道士额角挂着汗，平日梳理整齐的道髻散了半边，几缕白发粘在苍白的脸上：“观星台的二十八宿灯灭了七盏！
地脉阴气乱得像被搅浑的墨汁，小的顺着怨气往上寻——“他喉结滚动，“怕是当年镇压在死狱底下的那道封印，松动了。“
宋时的手指在腰间系统面板上虚按。
果然，淡蓝色的光屏浮起新提示：【检测到特殊事件“地底阴潮“，触发条件：群体扮演（解锁）】。
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再抬眼时瞳孔里已经有了算计：“您老先去偏殿温碗酒，我去狱库取三桶沉水香。“
玄风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攥紧星盘退下。
他知道宋时的手段——上回死狱闹鼠灾，这小子扮作“驱兽童子“，不仅把老鼠驯成了巡夜的，还让囚徒们主动捐了半年的肉食当“鼠粮“。
“王九。“宋时敲了敲墙缝里的铜铃。
“在。“阴影里转出个精瘦汉子，腰间钥匙串随着动作轻响。
这是他上个月从杂役升上来的副手，从前总缩着脖子看人，现在腰板直得像标枪。
“去把铁背熊喊来。“宋时摸出块火折子，“再让各监区的排头传话：明早卯时三刻，所有囚徒到演武场集合。
就说......“他勾了勾嘴角，“说要开'冥修大会'，虔诚修行的，功德翻倍。“
王九的眼睛亮了亮。
他记得上个月宋时扮“药圣“教囚徒炼丹，说“炼出丹的算功德“，结果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为了多攒“功德“抢着给新来的病囚喂药。
他应了声，钥匙串撞出清脆的响，跑远时带起一阵风。
死狱的晨雾还没散透，演武场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铁背熊光着膀子站在高台上，青铜巨斧往地上一杵，震得青石板直颤：“都给老子站直了！
宋大人说今儿要当'地藏门徒'，谁要是敢偷懒——“他咧嘴露出尖牙，“爷爷的斧子不介意帮你松松筋骨。“
囚徒们交头接耳。
有个络腮胡的汉子小声嘀咕：“地藏门徒？
那不是专管超度亡魂的？“旁边缺了只耳朵的立刻踹他小腿：“蠢货！
上个月宋大人扮'剑仙'教咱们练剑，说'剑气通玄'能减刑；扮'阵师'教布困兽阵，说'护狱有功'能加粮。
你当他吃饱了撑的？“
“都静一静。“
宋时从演武场后方走来。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僧衣，胸前挂着串乌木佛珠，每颗珠子都刻着细小的梵文。
晨光穿过他肩头，在地上投出个淡淡的影子——仔细看，那影子分明披着袈裟，双手结着法印。
“我昨夜得地藏菩萨托梦。“他声音清润，像山涧里的泉水撞在青石上，“菩萨说死狱底下压着八百孤魂，因怨气太盛要冲出来。“他指尖抚过佛珠，“若我等能扮演'地藏门徒'，诵《地藏渡灵咒》七七四十九遍，以愿力为引，可替菩萨分担一二。“
场下霎时安静。
有囚徒想起前日宋时扮“高僧“时，真的在牢房里变出了舍利子；有囚徒摸着怀里攒的“功德符“，那是宋时扮“善堂主持“发的，说攒够十张能换一顿肉。
人群里不知谁先跪下，接着是一片“扑通“声。
“铁背熊，带前院囚徒站'愿'字位；王九，带后院囚徒站'力'字位。“宋时抬手画了个圆，“玄风子道长的星盘已经布好结界，尔等只需诚心诵咒。“
老道士不知何时站在演武场角落，星盘上的二十八宿灯重新亮起，每盏灯都缠着细若游丝的金线，将整个演武场笼在淡金色的光里。
“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
宋时的声音率先扬起。
他闭着眼，喉间滚动的咒文仿佛带着某种韵律，僧衣下的肌肉随着诵念微微震动。
系统面板在他意识里疯狂跳动：【扮演契合度92%（地藏门徒），获得：渡灵音（可净化负面情绪）】。
囚徒们跟着念起来。
开始还有些磕磕绊绊，渐渐的，声音越来越齐。
演武场中央的青石板缝里渗出淡金色的光，像无数条小蛇往地底钻。
地底的呜咽声弱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有效！“玄风子掐着诀的手微微发抖，星盘上的阴气云团正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就在所有人以为要成的时候，异变陡生。
“吼——！“
一声尖啸刺破咒文。
三排末尾的一个灰衣囚徒突然直起腰，双眼眼白完全变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青灰色的尖牙。
他的皮肤开始皲裂，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肌肉，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转眼间变成三丈高的黑影巨灵，身上缠着锁链状的黑气。
“吾乃九幽守墓人......“黑影巨灵的声音像两块磨盘相碰，“尔等怎敢封我？“它抬起如山岳般的拳头，朝着演武场中央的结界砸下。
“退！“宋时瞳孔骤缩。
他之前算到了阴气反扑，却没算到会有囚徒被邪灵附体。
系统面板疯狂闪烁红色警告：【群体扮演被破坏，契合度下降至67%！】
铁背熊的青铜斧已经劈了出去。
巨斧带着风声砍在黑影手臂上，却像砍进了水里，只激得黑气翻涌。
王九抽出腰间的铁链，刚要冲上去，却被宋时一把拽住：“别硬拼！“
“你演得太真了。“
清泠泠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苏妄言不知何时站在演武场边缘。
她今日没穿囚服，而是裹了件月白斗篷，发梢的冰珠在阳光下闪着碎钻般的光。
她抬手轻扬，一道银白光芒如游龙般窜出，精准刺进黑影巨灵的眉心。
黑气瞬间凝结成冰。
黑影巨灵发出刺耳的尖叫，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碎成千万点黑雾。
苏妄言指尖转着片冰棱，冰棱上隐约映出地藏经的经文：“连我都差点以为，这真是地藏菩萨的道场。“
宋时望着她。
这是他认识苏妄言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走出牢房，第一次真正出手。
风掀起她的斗篷，露出底下月白裙裾，裙角绣着极小的星图——和玄风子星盘上的二十八宿，一模一样。
“宋大人！“玄风子突然指着地底。
刚被压制的阴气又开始翻涌。
在黑影巨灵崩解的地方，一缕极细的黑气正钻进青石板缝，像条贪食的蛇，缓缓朝着死狱更深处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