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的死狱还浸在晨雾里，青石板上的露水沾湿了宋时的鞋尖。
他刚走到“醒心居”外，便听见里面炸开一声惊呼：“筑基了！真筑基了！”
牢头王九从门里冲出来，腰间的铜钥匙串叮当作响，脸上的麻子都因为激动泛着红光：“宋大人！林铁衣那小子，废功重修才三日！今早引气入体时我守着，灵气在他经脉里转了七圈，直接冲破瓶颈——您瞧这墙！”他转身指向醒心居斑驳的石墙，上面竟有五道半寸深的剑痕，“他说突破时眼前浮现了剑影，随手挥了两下就成这样！”
宋时望着墙痕挑眉。
那痕迹看似杂乱，实则暗合“破、立、生”的剑意流转，分明是他昨夜以“剑仙”身份传音时，刻意点化的“逆天剑诀”前式。
他摸了摸腰间泛暖的系统铜牌，喉咙里溢出低笑——这林铁衣果然没让他失望。
“去把玄风子请来。”他拍了拍王九肩膀，青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再让人把醒心居的护心阵加固两重，别让其他囚徒挤坏了。”
等玄风子捧着道经赶来时，林铁衣正盘坐在草席上，额间凝着一层薄汗。
老道人捻着花白胡须凑近，刚探出感知便猛地后退半步，道袍下摆扫翻了案上的茶盏：“这、这功法……”他颤抖着翻开随身携带的《道门要览》，翻到某页时指节几乎捏碎纸边，“与前朝皇室秘传《天衡经》的引气口诀，竟有九成相似！”
宋时倚在门框上，望着林铁衣因修炼而泛红的耳尖。
这小子是前朝将军遗孤，自小被隐世高手抚养，身上本就该带着皇室功法的残韵——只是他昨日用“阵师”身份解析林铁衣骨相时，刻意用阵纹激发了这缕残韵。
“您觉得是我教的？”他歪头笑，“他昨夜说梦见金衣老者传功，我可没那本事穿金袍。”
玄风子盯着林铁衣头顶若隐若现的金色气团，突然想起宋时曾说“死狱是面镜子”。
他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追问——这少年眼中的灼热，分明是找到自家传承的狂喜，哪里像是被人硬塞的？
日头爬过狱墙时，铁背熊的铜锣声震得整个死狱嗡嗡响。
这位铁塔般的护卫首领撞开宋时的偏厅门，铠甲上还沾着草屑：“大人！西三牢的小崽子偷学林铁衣的吐纳法！”他从怀里掏出个瘦巴巴的少年，少年的手腕上还缠着草绳——显然是被铁背熊直接拎来的，“这小子叫阿狗，昨夜躲在茅房练了半宿，今早任督二脉全通！您瞧他掌心！”
阿狗哆哆嗦嗦摊开手，掌心里浮着层淡青色灵气，像团要化不化的雾。
宋时蹲下来，用指尖戳了戳那团灵气。
少年浑身一震，灵气突然凝成小剑形状——正是“逆天剑诀”的起手式。
“谁教你的？”他轻声问。
“铁衣哥……铁衣哥说这是‘狱神’传的法。”阿狗抽了抽鼻子，“我偷听到他跟人说，废了旧功重新练，能修出大本事……”
宋时突然笑出声。
他直起身，冲铁背熊点头：“把阿狗送到醒心居，单独开个小灶。”又转头对王九道，“去刻块木牌，就叫‘天选修行堂’。往后谁能废功重修，且三日内能引气入体的，都收进去。”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喧哗。
宋时掀开门帘，只见二十几个囚徒挤在院门口，有断了腿的江洋大盗，有穿儒生长衫的落第举子，甚至还有个白发老妇——他们全都跪在青石板上，扯着嗓子喊：“宋大人！小的愿废功！”“我这把老骨头，也想试试狱神的法！”
王九摸着后颈直咧嘴：“您瞧，这才半天，比上个月新收的囚徒还多。”
“那就立个规矩。”宋时望着跪成一片的人群，目光扫过他们眼底的灼热与期待——这些曾被江湖唾弃的凶徒，此刻眼里竟有了他在正道宗门年轻弟子脸上见过的光，“让他们签‘断尘契’，废功时当着全狱的面发毒誓。王九，你不是总说想管点大事？”他抛过去块刻着“监誓”二字的木牌，“从今天起，你是天选堂的典狱。”
王九接住木牌，麻子脸上的笑几乎要裂开。
他抹了把眼角，扯着嗓子吼：“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
当暮色漫过狱墙时，宋时的案头已经堆了十二封传讯符——青岚宗说要送最骄纵的少宗主来坐牢，万剑山庄求着让庶子们“体验死狱修行”，甚至连大楚皇室的密探都混在囚徒里，用假名报了废功申请。
深夜，宋时踩着月光来到苏妄言的牢房前。
铁窗内飘出淡淡梅香，那是她用系统奖励的“寒梅露”熏的。
“他们开始叫我‘狱神’了。”他倚着石墙，指尖摩挲着铜牌上的“戏精”二字，“今早给林铁衣送灵米时，那小子跪在地上，说要给我立长生牌位。”
铁窗后传来衣料轻响。
苏妄言的影子映在墙上，发间玉簪的光像颗星：“你以为他们拜的是你？”她的声音像浸了月光的泉水，“他们拜的是‘能让人脱胎换骨’的希望。而你，恰好是这希望的具象。”
宋时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可我越来越觉得……”他望着自己的手掌，在月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以前的宋时，好像是另一个人。现在的我，会为囚徒的突破高兴，会为宗门的示好算计，会把‘扮演’变成真本事……”
“因为你不再是被动的扮演者。”苏妄言走到铁窗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隔着三寸铁栏，他却能感觉到那点凉意渗进皮肤，“你在编写剧本。当他们的期待、你的能力、这方世界的规则重叠时……”她忽然顿住，目光投向幽冥洞的方向。
宋时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月光下，幽冥洞的铁门泛着冷光，门缝里渗出缕若有若无的黑气——像条细蛇，转瞬便钻进了土里。
“怎么了？”他皱眉。
苏妄言收回目光，眼尾勾起抹淡笑：“没什么。只是……”她指了指他腰间的铜牌，“你的系统，最近有没有提示？”
宋时摸了摸铜牌，系统界面果然跳出行小字：【检测到规则扰动，扮演进度+10%】。
他刚要细想，远处传来王九的吆喝：“林铁衣！你那剑诀别藏着！给阿狗也讲讲！”
他回头望了眼灯火通明的天选堂，又看向苏妄言。
月光落在她发间，把她的轮廓染得很淡，像幅快被风吹散的画。
“明日要给天资榜刻名字。”他说，“林铁衣第一，阿狗第二……”
“很好。”苏妄言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但记住——戏文唱得再真，也要留半颗心看戏台。”
幽冥洞内，赤蛇圣女蜷缩在角落。
她的瞳孔里爬满蛛网状的黑纹，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蛊……我的蛊……”突然，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的血珠里竟钻出只半透明的小蜘蛛——那是她残存意识里的蛊毒印记，正顺着石缝，缓缓爬向洞外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