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王九已经把宋时写的告示贴满了死狱的每道院墙。
告示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问心阵”三个大字。
囚徒们挤在墙下,有人踮脚扒着砖缝,有人搓着冻红的手念诵:“凡愿脱胎换骨者,今日巳时入阵试炼。焚旧功,立新志,得进天选修行堂——”最后几个字被粗哑的嗓门吼出来,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乱飞。
宋时站在广场中央,仰头望着自己昨夜布下的阵旗。
八根三丈高的青铜柱扎进青石板,柱身刻满流转的金纹,那是他用“阵师”身份熬了半宿画的“破妄”纹路。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闪过一行小字:“扮演‘太微阵尊’剩余时辰:5:23:17”,与此同时,指尖触到柱身时传来的温热,像极了当年他蹲在老狱卒脚边看人家修锁时,那些被火烤过的铜块。
“宋爷!”铁背熊的大嗓门从身后炸开,震得他耳骨发疼。
这黑塔似的汉子提着两桶朱砂,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您说要把阵眼染成血红色,可这朱砂掺了三遍,怎么还是发暗?”
宋时转身,看见铁背熊脖颈处的肌肉绷成铁疙瘩——那是他紧张时的老毛病。
他想起昨夜铁背熊蹲在禁闭室门口,攥着块发黑的糖糕说:“俺娘说,红得透亮的东西能镇邪。”于是笑了笑:“再加半盏黄酒。”
铁背熊愣了愣,突然咧嘴露出白牙:“得嘞!”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把告示纸吹得哗哗响。
几个靠近的囚徒下意识后退,却又舍不得挪开眼睛——这可是死狱头回搞“考校”,听说过两天连玄风子那老道士都要来当监考官。
巳时三刻,铜锣响了九下。
广场中央的青铜柱突然泛起金光,八面阵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囚徒们自觉排成两列,最前面的是林铁衣——这小子自从上次在天资榜刻名后,总把宋时给的金丝剑穗系在腰间,此刻正攥着剑穗,指节发白。
“进去吧。”宋时拍了拍他肩膀。
林铁衣抬头,看见对方眼底映着阵光,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幻境骤起时,林铁衣闻到了熟悉的焦糊味。
是血。
是火。
是他十二岁那年,林家堡被灭门的夜晚。
他看见自己缩在柴房的稻草堆里,透过缝隙望着院中的火把——那些穿着黑斗篷的人砍翻了最后一个护院,刀架在母亲脖子上。
“娘!”少年林铁衣的哭喊声撞在幻境壁上,震得他太阳穴生疼。
他看见母亲抬头,血从她嘴角淌下来,却笑得很轻:“阿衣,记住了……若有一日得遇明主,当弃旧我,重立新志。”
“明主?”林铁衣喃喃。
记忆里的母亲突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宋时站在死狱门口的模样——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狱卒服,却能对着最穷凶极恶的囚徒说:“你不是天生的恶人,是被世道磨坏了的玉。”
幻境开始扭曲。
林铁衣感觉有双手在拽他的衣角,一边是当年的自己,哭着要冲出去报仇;一边是现在的自己,攥着金丝剑穗,想起宋时教他的第一式剑招:“收势时要像春天的柳枝,柔能克刚。”
“够了。”他突然吼出声。
幻境里的火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头顶的青天。
林铁衣望着自己掌心的真气——那团他练了十年的“焚山劲”,此刻正泛着暗红的光,像团随时会烧穿他经脉的毒火。
“旧我,该烧了。”
广场上的囚徒突然屏住呼吸。
他们看见林铁衣跪在阵心,周身腾起赤焰——不是焚身的火,是焚功的光。
他的额头抵着青石板,每滴汗水都落进砖缝,声音哑得像破锣:“愿从头再来。”
“好!”玄风子的惊呼声穿透阵旗。
这白胡子老道不知何时站在了宋时身边,手里的拂尘都快抖散了,“此子心性——了不得!你看他焚功时的脉络,竟能引动天地灵气帮着冲刷经脉!”
宋时没说话。
他盯着林铁衣颤抖的后背,想起三天前这小子蹲在他脚边磨剑:“宋爷,我总觉得从前练的功夫像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那时他摸着腰间的铜牌,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成一片:“检测到目标人物‘林铁衣’产生‘求变’执念,扮演‘引路人’可增强能力。”
“这不是我的功劳。”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气,“是他自己想通了。”
话音未落,铁背熊的铁链声又炸响。
“想跑?”黑塔似的汉子单手拎着个灰衣人,对方的裤脚还沾着阵旗的碎布,“老子守了半柱香,就等你这只偷油的耗子!”
灰衣人被摔在宋时脚边,抬头时露出张青瘦的脸:“好汉饶命!小的真不是囚徒,是……是故意来坐牢的!”他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江湖上都传死狱有位‘狱神’,能让人脱胎换骨。小的没门路,只好偷了镇北王府的玉牌,求个入狱名额!”
广场上炸开一片抽气声。
几个囚徒交头接耳:“原来还能这样?”“我表舅的徒弟说,苍梧派都在打听怎么送弟子来坐牢……”
宋时蹲下身,盯着灰衣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囚徒惯有的戾气,只有灼热的渴望——像极了当年他蹲在老狱卒脚边,听对方讲“人心比锁链更难锁”时的眼神。
“你叫什么?”
“回爷的话,小的叫陈三。”
“陈三。”宋时拍了拍他肩膀,“去领身囚服。”他转身对铁背熊挑眉,“阵外再加十面旗,别让后来的挤破头。”
铁背熊愣了愣,突然大笑:“得嘞!俺这就去搬青铜柱!”
陈三被王九拉起来时,手还在抖。
他听见周围囚徒的议论声像涨潮的海水:“宋爷这是要收天下英才?”“那咱们更得好好考校了!”
暮色漫过死狱的高墙时,广场上还跪着十几个焚功的囚徒。
他们的真气化作各色光雾,在阵旗间飘来飘去,像极了宋时小时候见过的,元宵夜挂在城楼上的灯笼。
他站在高塔顶层,望着这一片光海。
风掀起他的狱卒服下摆,系统界面突然弹出一行字:“检测到‘信仰值’突破临界值,解锁‘道胎境’前置条件。”
“他们真的信了。”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这不仅是戏,是信仰。”
“你演得太好了。”
苏妄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何时站在栏杆边,发间玉簪的光映着暮色,像朵开在暗夜里的梅花。
“连他们都以为,这是命运的指引。”
宋时转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眼尾的笑纹里,让他想起昨夜她摸着铁栏说的话:“阵眼可以困住人心,却困不住戏子的魂。”
“那你呢?”他问,“你信这是戏吗?”
苏妄言没有回答。
她抬手接住一片光雾,那是某个囚徒焚功时散出的青芒。
光雾在她掌心流转,突然凝成一行小字:“考校结束后第三日,苍梧派特使求见。”
宋时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望着苏妄言指尖的光,听见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炸响——那是他从未听过的,类似古钟轰鸣的声响。
“要变天了。”苏妄言说,眼尾的笑更深了,“你的戏台,要唱更大的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