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死狱的青砖墙上还凝着露水，焦黑的土地在晨光里泛着暗褐，残留的断剑碎甲像被揉皱的纸片散在地上。
宋时单脚踩在女墙的砖缝间，玄色狱卒服被风掀起一角。
他闭目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淡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钥匙串——那串铜钥匙与往日不同，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他识海里的波动。
“焚天剑仙“的剑意还残留在经脉里，本应如烈火灼金般炽烈，此刻却像被浸了层薄冰，时断时续。
系统提示音在识海深处若有若无，像是隔着层毛玻璃说话：“扮演状态...不稳定...“
他喉结动了动，睫毛倏地一颤。
“大人。“
清冽的剑鸣声打断思绪。
林铁衣抱剑立在墙下，晨雾漫过他肩头，露出腰间那柄未出鞘的玄铁剑——昨夜他以这柄剑挑落七名六宗弟子的法器，剑脊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
宋时低头，见对方发梢还沾着露水，显然天刚亮就赶来了。“战果如何？“
“共擒敌三十七人，“林铁衣垂眸，声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石子，“缴获法器十九件，灵石三箱，其中三箱里混了引雷珠——“他顿了顿，指节扣了扣剑柄，“属下已让人将引雷珠单独封存。“
宋时翻身跃下女墙，落地时带起一片晨雾。
他接过林铁衣递来的清单扫了眼，指尖在“法器十九件“上点了点：“全部熔了。“
“熔？“林铁衣眉心微拧，“这些法器最低也是玄阶上品，熔了太可惜......“
“做成'狱火令'。“宋时抬眼，晨光里他眼底有星火在跳，“死狱弟子晋升，不再看刑期长短，看谁能在狱火里淬出这令牌。“他拍了拍林铁衣肩头，“你当年在刑房被抽断三根肋骨都没吭一声，现在倒心疼起法器了？“
林铁衣耳尖一热，抱剑躬身：“属下这就去办。“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吹得宋时额前碎发乱飞。
等林铁衣的背影消失在狱门后，宋时刚要往偏厅走，就听见身后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宋大人。“玄风子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符箓，指尖还沾着半干的血渍，“昨夜那道天雷......“
宋时脚步微顿，转身时已换上副懒洋洋的笑：“玄先生这是要给我算卦？“
“算不得卦。“玄风子走上前，将符箓轻轻放在石桌上，黄纸边缘还泛着焦黑，“用天机锁探的时候，那雷里裹着'谪仙''戏文'，倒像是......“他喉结动了动，压低声音，“像是有人在念旁白。“
宋时的笑僵了一瞬。
他盯着符箓上歪歪扭扭的血线，突然伸手抓起符箓——掌心刚碰到纸，识海里的系统就猛地一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怀疑系统？“他垂眸，声音轻得像叹息。
“您当狱卒时能扮高僧渡囚徒，扮剑仙斩雷火，“玄风子指尖掐着诀，眼尾的皱纹里全是严肃，“可昨夜那雷，连太清宫镇山的'观星盘'都照不透。
属下在江湖混了三十年，头回见天威里掺着人气。“
石桌上的茶盏突然“咔“地裂了道缝。
宋时松开手，符箓“啪“地落回桌面。
他抬头时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谢玄先生提醒。“指节敲了敲石桌，“不过有些事......“他歪头，“知道得太清楚，容易折寿。“
玄风子盯着他眼底闪过的暗芒，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终南山，师父指着烧了一半的卦象说：“有些局，入局的人比观局的更清醒。“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拱了拱手：“属下告退。“
等玄风子的道袍消失在月洞门后，宋时的笑瞬间垮了。
他捏着钥匙串转身往牢房走，刚转过影壁，就见王九缩在墙角，腰间的收赃铃闷声不响——这是他发现异常时的习惯，怕铃声惊动了人。
“大人。“王九凑过来，声音像蚊子哼，“新收的囚徒里有三个不对。“他指节蹭了蹭鼻尖，“一个手腕有针孔，是药王谷试药人的痕迹；另两个......“他压低声音，“身上有玄水宫的冰魄香，混在汗里散不净。“
宋时脚步顿住。
他望着牢房方向，晨雾里能看见几个新囚徒正蹲在墙根，其中穿灰布衫的那个正低头拨弄草叶，指尖却在虚画药引的手势——是行家。
“单独关到最里间。“他摸出串铜钥匙抛给王九，“给他们送碗醒酒汤，放半钱迷魂草。“他勾了勾嘴角，“六宗的人，总以为死狱还是当年那堆破砖烂瓦。“
王九接过钥匙时手都在抖。
他望着宋时转身离开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夜那些六宗弟子跪在焦土上时的眼神——先是恐惧，然后是灼热，像看见猎物的狼。
此刻山外的玄水宫，青鸢站在千丈冰崖上，指尖抚过腰间冰锥。
那枚被狱火烧过的法器正凝着白雾，像在呼吸。
她望着死狱方向，晨雾里只能看见一点黑魆魆的影子，却听得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你说的'世界是一场大剧'......“她对着山风喃喃，“那我在戏里，是看客，还是戏子？“
而雷霆阁的密室里，萧断鸿攥着“天问“剑的剑穗，指节发白。
剑鞘上的青铜纹被他捏得发烫，倒映出他发红的眼：“他说剑修要'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他猛地抽剑，寒光映得密室亮如白昼，“我要去死狱，我要见他的'众生'。“
死狱的晨钟突然响起。
宋时站在牢房最顶层，望着晨光漫过狱墙。
他刚要抬步往下走，识海深处突然炸开一道惊雷——不是昨夜那种轰鸣，是人声，带着点沙哑的笑意：“你......终于来了。“
他猛然睁眼。
空气骤然凝固。
檐角的铜铃停了，掠过的麻雀定在半空，连牢房里囚徒的鼾声都卡住了。
宋时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悬在面前，像被谁按了暂停。
系统提示音在识海深处疯狂跳动，这次清晰得刺耳：“检测到高阶扮演干扰！
检测到高阶扮演干扰！“
等一切恢复流动时，宋时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摸出怀里的钥匙串，铜钥匙上不知何时多了道细痕，像被谁用剑轻轻划了道。
偏厅方向传来脚步声。
林铁衣的声音混着熔法器的轰鸣：“大人，狱火令的模子已经备好......“
玄风子的声音紧随其后：“属下刚算到今日申时，死狱有客......“
王九的收赃铃叮铃作响：“那三个伪装的，已经灌了迷魂草......“
宋时望着三人走近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上的细痕。
识海里那个声音还在回响，像根刺扎进骨髓：“终于来了。“
他突然笑了。
“都进来吧。“他转身走向偏厅，晨光里狱卒服的补丁泛着暖光，“有些事......“他回头，眼底有星火在烧，“该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