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回到自己那间漏风的小屋时,后颈还沾着夜露的凉。
他反手闩上门,借着案头油灯的光,从袖中摸出那块染血的丝帕。
丝帕边角的朱砂印泥已经干涸,像凝固的血珠,他展开时指节微微发紧——这是他布局三个月,从玉面郎君二十三次传信里,故意漏掉的最后一枚“饵”。
密诏展开的瞬间,油灯芯“噼啪”炸了个火星。
“若死狱失控,即刻启用‘血诏’,赐死狱首恶。”
墨迹未干,分明是新誊的。
宋时喉结动了动,指腹蹭过“首恶”二字,突然笑出声。
他早知道皇帝留了后手,却没料到这把刀直接架在了死狱所有人脖子上——包括他自己。
窗外传来巡夜囚徒的脚步声,他猛地扯开窗纸一条缝,月光漏进来,照得密诏上的朱印泛着冷光。
“宋大人。”
玄风子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带着股子常年浸在书简里的淡墨香。
宋时迅速收了密诏,转身时已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笑:“老玄来得巧,来看看这宝贝。”
玄风子推门进来,青布衫下摆还沾着草屑——他刚帮王九调了岗哨。
接过密诏的手顿了顿,枯瘦的指节在“血诏”二字上悬了悬,突然抬眼:“这印泥里掺了鹤顶红。”
“防被篡改?”宋时挑眉。
玄风子没接话,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身后石壁。
这面墙是死狱最古旧的,青灰砖缝里结着暗绿苔藓,他叩到第三块砖时,指尖突然像触了电似的缩回。
整面墙发出“嗡”的轻响,苔藓簌簌剥落,石壁上浮现出模糊的光影,像被水浸开的画。
“谁……扰动吾魂?”
沙哑的声音从石壁里渗出来,混着铁锈味的风灌进小屋。
宋时瞬间退到门边,手按在腰间那串铜钥匙上——这是他自制的“降魔杵”,专克阴邪。
玄风子踉跄着撞翻了木凳,盯着石壁上逐渐清晰的老者虚影:白发束着褪色的玉簪,官袍补子是金绣的鹤,正是百年前被诛的三朝元老杜正言。
“吾乃大楚三朝尚书杜正言,魂寄死狱百年,只为等一人。”虚影的目光扫过宋时,浑浊的眼突然亮得刺人,“是你。”
宋时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想起上个月系统突然解锁的“杜正言扮演卡”,当时还奇怪为何会有个文臣模板,此刻终于对上了——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跳动,红色提示炸成一片:“检测到本源共鸣,是否融合‘忠臣残念’?”
“宋大人!”
林铁衣的暴喝从门外传来。
宋时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小屋外已围了一圈囚徒,林铁衣握着他那柄断剑挡在最前,剑尖指着虚空;王九攥着锁链来回踱步,锁链撞在砖墙上叮当作响:“什么动静?老子这就去喊人!”
“不必。”宋时深吸一口气,对着系统默念“融合”。
剧痛从眉心炸开。
他看见自己变成了杜正言,跪在金銮殿上,头撞青石板,血渗进砖缝里:“陛下,北境三十万军粮被贪,百姓易子而食啊!”又看见刽子手的刀光,看见自己的头颅滚进泥里,看见狱卒偷偷收走他的残魂,封进这面石壁……
再睁眼时,宋时的瞳孔里浮着淡淡金光。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炸响:“忠义扮演·影圣境解锁,可激发目标内心本源正义。”
“好个杜尚书。”宋时望着虚影笑,声音里多了股子当年金殿上的清刚,“您等的人,可是要这死狱不再藏冤魂?”
虚影的嘴角动了动,像在笑:“一切皆演,唯心不灭……”
玄风子突然扑到案前,抓起宋时的炭笔在墙上狂草,他的手速快得几乎看不清,墨迹里混着冷汗:“世界剧本……天道书灵……他说的和苏姑娘提过的……”
“宋时!你耍我!”
玉面郎君的尖叫从牢房方向传来。
影十一押着他撞开院门,玉面郎君的发冠歪在一边,脸上还沾着草屑,看见宋时的瞬间突然疯了似的挣动:“你以为有密诏就能压我?等黑蛇卫到了——”
“住口。”
宋时开口的刹那,整座死狱突然静了。
林铁衣的断剑“当”地落地,王九的锁链停在半空,连玉面郎君的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宋时没动,甚至没看玉面郎君,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密诏。
玉面郎君突然跪了下去。
他的脸扭曲着,像是有两个灵魂在撕扯,一个在吼“杀了他”,另一个在哭“不能害忠臣”。
最后他捂着脸崩溃大哭,声音里全是哭腔:“我是假的……皇帝说我像七皇子,就让我来探死狱虚实……他说等拿到证据,就封我做郡王……”
“你不过是他手中一枚棋子。”宋时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那张扭曲的脸,“而我——”他笑了,眼底的金光更盛,“才是这出戏的导演。”
玉面郎君瘫在地上,像滩化了的泥。
影十一皱着眉把他拖走,经过宋时身边时低低说了句:“大人,他说的黑蛇卫,是陛下亲军,擅长屠城。”
宋时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石壁上。
杜正言的虚影已经淡得像片云,最后一句话散在风里:“小心……血诏之后,还有‘金印’……”
“金印?”宋时脱口而出,话音未落,整座死狱突然剧烈震动。
石壁上裂开蛛网似的纹路,他踉跄着扶住案几,看见林铁衣的断剑在地上跳,王九抱着墙喊“地动了”,连油灯都摔在地上,火舌舔着草席烧了起来。
“宋大人!”玄风子扑过去踩灭火苗,抬头时脸色惨白,“那石壁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宋时望着石壁裂缝里渗出的幽蓝光芒,突然想起苏妄言常说的“世界是场大剧”。
他摸了摸腰间的系统面板,那里正疯狂跳动着新的提示:“检测到高阶扮演规则松动,是否开启‘道胎境’预演?”
震动还在持续。
远处传来囚徒们的惊呼,林铁衣已经冲出去维持秩序,王九扯着嗓子喊人抬水救火。
宋时站在一片混乱中,望着石壁里渗出的光,突然笑了——他等这出“戏”的高潮,等得太久了。
“金印么?”他对着石壁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密诏,“那就让我看看,这出戏,还能有多精彩。”
话音未落,石壁裂缝里突然窜出一道金光,直冲天际。
月光下,那光像根刺破天幕的剑,照亮了整座死狱。
宋时眯起眼,看见光里隐约有个印纹——是枚龙纹金印,正缓缓转动,仿佛在回应他的“邀约”。
更远处,死狱最深处的地牢里,苏妄言靠在草席上,望着头顶透下的金光,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
她指尖轻点虚空,空气里浮现出一行字:“主角觉醒,世界剧本更新倒计时——”
而在皇宫最深处的密室里,皇帝捏着密报的手在发抖。
密报上只有八个字:“死狱魂壁显灵,金印将出。”他猛地打翻案上的茶盏,茶水溅在“血诏”上,将“首恶”二字晕染成模糊的血团。
“传黑蛇卫!”他吼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即刻封锁死狱!”
但没人听见。
因为此刻的死狱,正被那道冲天的金光笼罩,像座燃烧的灯塔,照亮了大楚王朝最黑暗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