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郎君的声音撞破夜的静谧时，宋时正盯着魂壁上泛着幽光的古篆。
那面刻满死囚姓名的石壁在月光下像块凝固的黑潮，他指尖刚抚过“周不疑“三个字的凹痕，身后便传来门框被扒得吱呀响的动静。
转头的瞬间，他看清了来者——脂粉被夜风吹得斑驳，平日里总端着的贵公子仪态碎成一地，连腰间玉佩都歪在肋下，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孔雀。
“宋、宋头儿！“玉面郎君喉结滚动两下，喉间溢出的气音带着抖，“金印...金印又动了。“
宋时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天前他借监察御史身份拆穿周不疑的旧案时，就注意到玉面郎君袖中那方绣着金蟾的丝帕在抖——那是天枢阁密探传递消息的暗号。
此刻对方眼底的慌乱不似作伪，他想起系统面板上刚满的“见微知著“能力，喉间泛起一丝铁锈味的警觉。
“慢慢说。“他伸手按住玉面郎君肩膀，触感透过粗布狱卒服传来，能感觉到对方肩胛骨在剧烈震颤，“金印怎么传讯？“
玉面郎君被按得踉跄半步，后腰抵上魂壁的刹那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慌忙去摸怀里，掏出块裹着黑布的方印，掀开时金芒刺痛人眼——正是天枢阁用来传递最高指令的“天命金印“。
“昨晚子时三刻，金印在我枕下发烫。“他指尖抵着金印刻痕，声音发紧，“我按规矩咬破指尖滴血，印面就浮出八个字：'即刻启动龙卫计划，清除狱中隐患'。“
宋时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龙卫计划...他想起玄风子前日翻查天枢阁残卷时皱起的眉。
那老头当时指着泛黄的绢帛说，龙卫是皇室养在影子里的刀，专斩“长了自己思想的棋子“。
影卫首领影十一都未必知道这支暗军的存在，如今金印突然要启动它，只能说明——
“陛下不再信影卫能掌控死狱了。“他低声道，目光扫过玉面郎君脖颈处未擦净的脂粉，那里有道淡红的勒痕，像是被什么细索抽的，“你昨晚是不是见了什么人？“
玉面郎君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惊惶。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攥紧金印：“宋头儿，我得按规矩办。
龙卫...龙卫一旦入城，死狱里的囚徒、我们这些人...“
“慌什么？“宋时突然笑了，手指在魂壁上敲出清脆的响，“你当龙卫是来杀我们的？
不，他们是来杀'失控的棋子'的。“他倾身凑近，声音压得像蛇信子扫过耳尖，“比如你——天枢阁安在死狱的钉子，若龙卫发现你连金印传讯都处理不好...“
玉面郎君的脸瞬间煞白。
他后退两步撞翻石凳，金印“当啷“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滚出半丈远。
“宋头儿救我！“他扑通跪下，先前的矜持碎成泥，“我本是皇族旁支，被扔进死狱时父皇只说'好好活着'，天枢阁的人拿我母族性命要挟...您之前查周不疑的案子我都配合了，求您...“
“起来。“宋时弯腰捡起金印，指尖摩挲着印纽的盘龙纹路，“玄风子，进来吧。“
西厢房的门“吱呀“推开，玄风子捧着个雕花木盒跨进来，灰白的胡须被夜风吹得翘起。
他将木盒放在石桌上，掀开时露出半卷绢帛，边角还沾着暗红的血渍：“龙卫，乃太宗皇帝为制衡影卫所创，每十年才会现世一次。
上回出动，是三十年前血洗南诏王庭——“他抬头看向宋时，“当时带队的，正是现任天枢阁首座的义父。“
“所以龙卫入城，表面清隐患，实则是天枢阁要借机吞掉死狱的权柄。“宋时转动金印，月光在印面上折射出细碎光斑，“但他们没想到...死狱早就不是原来的死狱了。“
他突然提高声音：“王九！“
“在！“院外传来沉稳应答，王九掀开门帘进来，腰间挂着串铜铃，走动时发出细碎的响——那是他新换的巡逻标记，防止被易容的细作混进来。
“带二十个狱卒，把前院的草垛全搬到西墙根。“宋时指了指墙角的空酒坛，“再让陈三刀去厨房，煮三锅加了朱砂的糯米粥，分给各监房的囚徒。
就说...死狱要迎一批'特殊客人'，让他们守好规矩。“
王九点头，目光扫过玉面郎君时顿了顿，又迅速移开。
他退到门口时，宋时补了句：“记得把'囚徒守则'抄十份，贴在影卫必经的角道。“
“是。“王九应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玉面郎君盯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动：“宋头儿，您这是...“
“引蛇出洞。“宋时把金印拍在他掌心，“你不是要启动龙卫计划么？
现在就给天枢阁传讯，说'死狱隐患已明，需金印持有人亲验'。“
“可...可金印传讯只能用三次！“玉面郎君急得额头冒汗。
“第三次，就用在这儿。“宋时扯下腰间的狱卒令牌，在手里抛了抛，“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能镇住这些凶徒？
因为他们都在等一场戏——而我，是写戏本的人。“
他转身走向厢房，玄风子抱着木盒跟上，路过玉面郎君时顿住脚步：“对了，你母族的祠堂在苏州城外三十里，去年冬天被山火烧了。“他压低声音，“但你父皇派去守祠堂的暗卫，上个月还往京都送了信。“
玉面郎君如遭雷击，攥着金印的手青筋暴起。
等他反应过来要追问时，厢房的门已经“咔嗒“锁上了。
烛火在案几上跳了跳，宋时铺开一张撒金笺纸，笔尖沾了沾玄风子递来的朱砂墨。
监察御史的扮演能力在体内翻涌，他甚至能听见李怀真当年批折子的声音：“字要稳，心要狠，墨要浓。“
“这是假的刑部令。“他吹干墨迹，将纸折成方胜，“上面说'死狱事急，着玉面郎君暂代狱长之职'。
你拿这个去见影十一，就说我受了伤，暂时管不了事。“
玄风子眯眼盯着方胜上的朱红大印：“这印...是仿的？“
“半真半假。“宋时笑，“天枢阁的印泥里掺了鹤顶红，我让陈三刀从周不疑的密信里刮了点——他们自己的毒，用来毒他们自己，才够味。“
院外突然传来铜铃声。
影十一的身影出现在窗下，月光将他腰间的影卫腰牌照得发亮。
宋时眼尖地看见他靴底沾着新泥，应该是刚从柴房那边过来——那里堆着王九刚搬过去的草垛，下面埋着宋时让林铁衣藏的“旧党密信“。
“宋头儿。“影十一的声音像块冰，“听说玉面郎君要代狱长？“
“影统领来得正好。“宋时推开窗，把方胜递出去，“您看看这刑部令，可还作数？“
影十一接过纸笺，指尖刚碰到印泥就猛地缩回。
他盯着指腹上的红痕，瞳孔骤缩：“鹤顶红？“
“天枢阁的老规矩了。“宋时靠在窗台上，“您说，要是让陛下知道天枢阁的密令里掺着毒...影卫和天枢阁，谁更可信？“
影十一没说话。
他盯着宋时的眼睛看了半盏茶的时间，最终将方胜收进袖中：“我会查。“
“查吧。“宋时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转头对玄风子笑，“他刚才去了柴房，看到草垛下的密信，又看到囚徒守则里写'狱长有权调动一切'...你说，他会怎么想？“
玄风子捋着胡子笑：“他会想，玉面郎君要叛出天枢阁，投靠死狱。“
“所以龙卫入城时，影卫会先咬天枢阁的人。“宋时拍了拍桌案，“这出戏，该唱到高潮了。“
子时三刻，玉面郎君站在魂壁前，手里攥着那方假刑部令。
他望着石壁上自己的名字——“李昭“，皇族旁支的贱名，突然觉得这两个字陌生得可怕。
“你到底是谁...“他转身看向厢房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为何连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立场？“
窗纸被夜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宋时的半张脸。
他笑得像春夜的月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狡黠：“因为你也在演戏，只是还没找到剧本。“
玉面郎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将金印贴身收好，转身走向狱门。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被风吹得摇晃的芦苇。
死狱的青石门外，更夫刚敲过五更。
晨雾中传来踢踏的马蹄声，一个穿紫袍的中年男子翻身下马，腰间金符在雾中泛着冷光。
他抬头看向“死狱“二字的牌匾，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抬手叩响了厚重的木门。
“开门。“他的声音像块浸了水的铁，“龙卫领命，前来清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