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狱地下祭坛的石砖还在震颤,宋时的指节抵着裂开的青铜鼎,能清晰摸到石缝里渗出的红水正顺着掌心往下淌,带着灼烧般的刺痛。
井口传来王九发颤的尾音“好像在等什么”时,他后颈的汗毛突然根根竖起——那不是狱卒对危险的直觉,而是被某种更古老、更冰冷的存在盯上的战栗。
“宋头儿!”王九的声音突然拔高,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鸭,“那、那东西动了!”
宋时猛地抬头。
井口的银光被黑雾染成灰紫,原本站在雾中的黑袍人影正缓缓转身。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得那片阴影里该长眼睛的位置,是两团翻涌的死海,每一丝波纹都在啃噬活人的生气。
“阴司差役……”玄风子不知何时挤到井口边缘,怀里的《幽冥志》“啪”地掉在地上。
这个总把胡须梳得整整齐齐的智囊此刻喉结直滚,指尖戳向黑雾中的人影,“是黑无常!真正的死亡使者,夜魇王的直属仆从!”
话音未落,黑袍人抬起手。
他手中的铁链突然活过来似的窜向空中,铁环相击的脆响里裹着百鬼哭嚎。
离得最近的三个囚徒刚来得及瞪圆眼睛,铁链已穿透他们的胸膛——不是血肉,是魂魄。
宋时看见半透明的魂体被铁链绞碎,又被黑袍人张开的嘴吸进去,那黑洞洞的喉咙里翻涌着墨绿色的瘴气。
“护着囚徒!”王九的刀出鞘半寸,又猛地收回去。
他抄起墙角的熟铜棍砸向铁链,却像砸在水面上,铜棍“嗡”地弹开,震得他虎口迸血。
下一秒,黑袍人抬手一甩,王九整个人撞在狱墙上,吐出来的血里混着半颗臼齿:“这、这不是人间能有的力量……”
宋时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望着王九瘫软的身影,又看了眼祭坛边还在渗红水的裂缝——夜魇王残念引动的东西,终于来了。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闪烁,“阴形化体”的图标正在发烫,那是他前三天扮演“九幽冥君”时解锁的能力,原本想着留到对付大麻烦时用,可现在……
“苏姑娘!”他仰头看向井口的白影,“锁魂阵还能撑多久?”
苏妄言的银线正从四面八方缠向黑袍人,却被黑雾腐蚀出一个个破洞。
她鬓角沾着冷汗,声音却稳得像山:“最多半柱香。但他要的是阎罗权柄,得先断了他的根。”
宋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生死簿还在腰间发烫,那是他从白玉骷手里抢来的,此刻封皮上的金纹正随着他的心跳明灭——这东西,或许能当引子。
“林铁衣!”他突然吼道。
正在组织囚徒后退的剑修猛地转头,眼角还沾着血:“在!”
“带他们去聚魂台,按之前教的布困灵阵。”宋时扯下腰间的铜哨含进嘴里,“吹三声长哨就动手,别等我。”
林铁衣的剑嗡鸣出鞘,剑尖挑起地上的《幽冥志》抛给玄风子:“保护好典籍!”转身时他冲宋时咧嘴一笑,染血的牙齿格外刺眼:“头儿,我们给你拖后腿算我输。”
宋时看着他带着囚徒跑远的背影,喉结动了动。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炸响:“检测到宿主面临死亡威胁,是否启动‘阴形化体’?当前进度:97%。”他深吸一口气,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腐尸味里混着自己的血腥味——这是死狱,是他的地盘,容不得脏东西撒野。
“启动。”
话音刚落,宋时的身体突然像被抽走了骨。
他能看见自己的脚慢慢虚化,变成半透明的灰雾,皮肤下的血管泛着幽蓝,连心跳声都变得遥远。
黑无常的目光扫过来时,他甚至能看清那团死海里漂浮的断肢残魂——原来死亡使者的眼睛,是用千万个冤魂磨出来的。
“阎罗权柄,岂是你能染指的?”宋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的意识融入黑雾,绕过黑无常的铁链,直扑对方心口那团跳动的幽火——那是阴差的本源。
黑无常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喉咙里发出锈铁摩擦的声响,铁链如毒蛇般缠向宋时的魂体。
宋时却笑了,他想起系统提示里“阴形化体”的特性:游魂之身,可穿凡铁。
铁链从他胸口穿过去,只带起几缕灰雾,而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那团幽火上。
“吃我这锤!”
凝聚着生死簿气运的虚幻巨锤在掌心成型,宋时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
幽火炸开的瞬间,他听见黑无常的尖叫穿透了整个死狱,那声音像无数指甲刮过青铜,连苏妄言的银线都在震颤。
“主人……会吞噬你们所有人!”
黑无常的身躯开始崩碎,黑雾里飘出无数碎纸片似的残魂。
宋时感觉有阴冷的力量顺着掌心往身体里钻,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阴形化体·进阶完成,可维持实体形态三息。”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的手正掐着黑无常的咽喉——原来在进阶的瞬间,他竟短暂地凝实了。
“滚回你的阴曹。”宋时松开手,黑无常的残躯化作黑雾消散。
他踉跄着扶住狱墙,嘴里尝到铁锈味,这才发现刚才凝实的三息里,他的肋骨至少断了两根。
“头儿!”王九捂着肚子爬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带血的熟铜棍,“你没事吧?”
宋时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林铁衣带着囚徒站在聚魂台边,困灵阵的青光还在闪烁;苏妄言的银线正将飘散的残魂一缕缕收进玉瓶,发梢沾着黑雾却依旧挺直;玄风子蹲在墙角,正哆哆嗦嗦地翻着那本《幽冥志》,纸页被他捏出了褶皱。
“玄先生?”宋时走过去,发现他的指尖正停在某一页。
“黑无常……”玄风子的声音发颤,“是夜魇王的七仆之一。”他抬起头,脸上的冷汗滴在书页上,“志里说,七仆齐出,阴司倒转。”
苏妄言的银瓶突然发出轻响。
她望着远处逐渐消散的黑雾,嘴角勾起一丝冷嘲:“七仆?那不如把白无常也请来吧。凑一对,戏才热闹。”
宋时低头擦了擦生死簿上的血,封皮上的金纹突然亮得刺眼。
他抬头望向死狱深处,那里传来若有若无的低语,像无数人在说同一句话,却又听不清内容。
“这局戏,才刚演到一半。”他把生死簿重新别在腰间,转身走向还在发抖的囚徒们,“都起来,该收拾战场了。”
死狱的晚风卷起地上的血污,吹向深处的黑暗。
那低语声随着风飘过来,这一次,宋时听清了几个词——
“七仆未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