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书的话音像根细针扎进宋时后颈。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龙纹在袖口下跳动如活物,却仍维持着“潜龙尊者”该有的从容,只淡淡道:“收队。”转身时法衣扫过青石板,金血留下的亮斑在月光下像撒了把碎星子。
监房区的喧闹声渐远,宋时刚拐进狱卒居所的偏巷,后颈突然沁出冷汗——方才龙首虚影的眼睛,分明是他自己的瞳孔。
系统提示音在识海炸响,猩红字体刺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世界本质波动】这六个字,比任何狱卒的皮鞭都烫。
“咚——”
三更梆子声惊碎夜雾。
“宋时已非人!他是借夜魇王之力窃据高位!”
尖细的嗓音混着风声撞进耳中,宋时脚步一顿。
这声音他熟——是三监区那个总爱缩在墙角刻木牌的老囚徒,平时连打个喷嚏都要往袖子里躲,此刻却站在监房顶上,披头散发地挥舞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破幡。
“夜魇王?”
“那不是百年前屠了三城的大妖?”
“怪不得龙气里有血腥味……”
监房里亮起零星火把,囚徒们从铁窗后探出脑袋,窃窃私语像毒蛇吐信。
宋时看见最前排的络腮胡汉子攥紧了腕上的铁镣,指节发白——那是前日还跪在他脚边求赐“潜龙诀”的人。
“玄风子!”宋时低喝一声,声音像淬了冰。
阴影里转出个青衫书生,正是死狱智囊玄风子。
他推了推歪斜的木簪,袖中滑出半卷密报:“子时二刻,三监区乙字号囚室最先传谣。小的查了,那屋关的是白无尘旧部——上月白无尘被您压服后,他们表面服软,暗里攒了半袋朱砂刻‘反’字。”
“白无尘?”宋时摩挲着袖口的龙鳞,“那小子不是在禁闭室吃馊饭?”
“昨夜亥时,看守说他吐了血,求着要换干净被褥。”玄风子指尖划过密报上的血渍,“小的去禁闭室看了,墙角有新鲜的鼠洞——白无尘的旧部,怕是早给他递了消息。”
话音未落,西监房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宋时转头,正看见林铁衣提着剑冲出来,剑鞘砸在砖墙上迸出火星:“宋头儿!三监区那老东西还在喊,说您的龙气是妖法!老子这就砍了他的舌头!”
“且慢。”王九从另一侧跑来,腰间挂着串铜钥匙叮当作响。
他伸手按住林铁衣的剑柄,沉稳得像块老石磨:“现在动刀,正好坐实他们‘狱神滥用私刑’的谣言。我带了十个信得过的兄弟,把传谣的先关水牢——”
“没用的。”宋时突然笑了,指节敲了敲自己心口,“他们不是反我,是不信‘我’。”他望着监房里此起彼伏的怀疑目光,想起昨日跪在青石板上的囚徒们,额头撞出的血印还没干,“当‘潜龙尊者’的戏唱得太真,他们反而怕了——怕这尊神是泥做的,一敲就碎。”
“那您打算?”玄风子眯起眼。
“龙祭仪式。”宋时的龙纹从锁骨爬上脖颈,“明早,大牢中央高台。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这‘潜龙’到底是泥胎,还是真能翻江倒海的活物。”
“你要演一场戏?”
沙哑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龙血囚倚在屋檐上,龙鳞在月光下泛着冷金,尾巴尖扫落几片瓦当:“不如让我看看,你这‘潜龙’是否真能吞天?”他跳下来时地面震了震,龙爪按在宋时脚边的青石板上,“若只是虚张声势……”
“正合我意。”宋时迎着他的目光,龙纹在眼底闪过,“明早,你替我敲那面青铜战鼓。”
龙血囚的龙瞳缩成竖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尖锐的龙牙:“有趣。”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
大牢中央的高台被囚徒们围得水泄不通。
宋时站在台顶,法衣无风自动,背后的龙纹若隐若现,像有条活龙在皮肤下游走。
龙血囚站在他右侧,青铜战鼓立在脚边,鼓槌上还沾着昨夜新磨的龙血。
“狱神要显真容了!”
“若真是假的,我等今日便反出死狱!”
台下议论声像滚水。
宋时望着人群中几个眼熟的白无尘旧部——他们缩在角落,袖口鼓鼓囊囊,不知藏着什么。
龙血囚的鼓槌落下,战鼓轰鸣如雷。
宋时闭起眼,将“潜龙尊者”的记忆翻到最深处:那是系统里“潜龙诀”的残卷,是上界真仙镇压龙气的法诀。
龙纹从他心口炸开,沿着经脉窜向四肢,他能听见地底传来闷响,是被他引动的龙气在共鸣。
“吼——”
清越的龙吟撕裂晨雾。
囚徒们抬头,看见天际浮起淡青色龙影。
龙首与宋时的面容重叠,龙鳞折射着晨光,每一片都像熔金的烈日。
龙尾扫过监房,铁窗上的锈迹簌簌掉落;龙爪虚按,连最顽固的“死狱黑雾”都被撕开一道裂缝。
“龙……真的龙!”
“狱神是真的!”
“潜龙尊者显圣了!”
跪在最前排的络腮胡汉子哭出了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血珠混着晨露渗进砖缝。
白无尘旧部藏在袖口的短刀“当啷”落地,其中一个小个子颤抖着爬向高台,抓住宋时的法衣角:“狱神赎罪!小的不该信谣言……”
宋时望着台下重新跪成一片的囚徒,信仰之力如热流涌进身体。
系统提示音不断响起,这次不再是猩红警告,而是【扮演契合度+10%】【获得“信仰之力”×500】的清脆提示。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顿住——
白无尘混在最后排,裹着件灰旧的囚衣,脸色比晨雾还白。
见宋时望来,他忽然笑了,嘴角咧得极大,像条被剖开的鱼:“你以为靠这点手段就能稳住局势?呵……真正的风暴,才刚开始。”
话音未落,他突然弯腰捡起脚边的短刀,朝自己心口扎去!
“白无尘!”宋时瞳孔骤缩。
但那刀在离心口三寸处停住了。
白无尘望着颤抖的指尖,突然发出尖锐的笑声:“狱神果然舍不得杀我——您看,他们连我寻死都要管!”他转向周围囚徒,“这说明什么?说明宋时需要我活着,需要有人替他演这出‘镇压叛逆’的戏!”
“住口!”林铁衣的剑已经出鞘,却被宋时抬手拦住。
宋时望着白无尘发红的眼,突然笑了:“你说得对。”他走下高台,在白无尘面前蹲下,龙纹在掌心流转,“我确实需要你活着——因为真正的戏,才刚拉开帷幕。”
他伸手按住白无尘的额头,龙气如暖流涌进对方识海。
白无尘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清明,又瞬间混沌,像被搅乱的深潭。
“你对他做了什么?”玄风子皱眉。
“给他加段戏。”宋时站起身,龙影在身后重新凝聚,“从今日起,白无尘是‘潜龙座下护法’——专门替我试人心的护法。”
台下响起抽气声。
白无尘望着自己被龙纹缠绕的手腕,忽然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宋时,你好狠……”
“狠?”宋时的龙影张开龙爪,将白无尘提了起来,“等你明白‘戏里戏外’的区别,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狠了。”
他望向死狱尽头的黑雾,那里的眼睛似乎又眨了眨。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是【检测到“世界本质”波动减弱,扮演等级提升至角王境】。
但宋时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白无尘眼底那抹未被龙气完全覆盖的阴鸷,像颗埋在戏本里的毒针,随时会刺破这层看似稳固的“信仰”。
晨雾渐散,龙影消失在天际。
囚徒们重新跪伏,唯有白无尘被龙爪提着,在众人头顶晃荡。
他望着宋时法衣上的金血亮斑,忽然轻声道:“你以为你赢了?不……我们都在戏里,而写戏的人,从来不会让主角轻松通关。”
宋时没接话。
他望着远处监房顶上的老囚徒——那家伙此刻正跪在地上,用额头蹭着方才刻“反”字的砖缝,像条认错的狗。
风卷着雾从死狱尽头涌来,带来若有若无的墨香。
宋时摸了摸心口的龙纹,那里的金血亮斑,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枚极小的戏文印章,刻着“入戏”二字。
“收队。”他轻声道。
龙爪松开,白无尘摔在青石板上。
他抬头,正看见宋时转身的背影,法衣上的龙纹在阳光下泛着金边,像道砍不断的锁链。
而在死狱最深处的黑雾里,那双眼的主人,终于露出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