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祭日的晨雾散得比往年都快,青石板上的水痕还未干透,宋时已在狱卒房里揉着太阳穴。
案几上摆着半凉的粗茶,茶盏边缘沾着星点龙纹金漆——是方才换法衣时蹭上的。
他盯着那抹金漆,耳边又响起白无尘坠地前那句“写戏的人不会让主角轻松通关”。
“宋头儿。”
敲门声惊得茶盏轻晃,玄风子的身影从门缝里挤进来,青布道袍下摆沾着墙根的青苔。
这位前江湖散修如今是死狱智囊,此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掌心摊着半卷染了泥的黄绢:“方才巡到西三监,听见白无尘那间牢房墙缝里有动静。挖开一看,这东西藏在砖底下。”
宋时接过黄绢,指尖刚碰到那抹明黄便顿住——是宫绸,染了朱砂的“大楚皇帝诏曰”几个字力透纸背。
他快速扫过内容,当看到“宋时勾结夜魇王,意图谋反”时,指节捏得发白:“伪造得倒像模像样。连玉玺印都用蜂蜡混朱砂拓的,没十年蹲大牢的手艺做不出来。”
玄风子搓了搓手背:“更蹊跷的是,我查了白无尘这三日的动向——他夜里总往最北边的废井跑。井里有新土,估摸着是跟外头传信。”
窗外传来梆子响,戌时三刻。
宋时突然起身,龙纹在袖口若隐若现:“皇帝终于坐不住了。死狱现在的香火比京郊的万寿寺都旺,他怕我这狱卒坐大。”
话音未落,第二声敲门声比刚才急了三分。
王九掀开门帘,铁哨还挂在脖子上,甲胄扣得歪歪扭扭:“头儿!南角门岗哨换了人,我问那几个,说是白爷新调的‘巡夜队’。我又查了东水门、北木栅,全被换了!”
“反了他娘的!”
刀鞘撞门的声响惊飞了檐下乌鸦,林铁衣提着青锋剑冲进来,剑穗上的铜铃叮铃作响。
他脖颈上的剑疤因动怒而泛红:“末将带三十个兄弟杀过去,把白无尘的狗头拧下来当夜壶!”
宋时却按住他手腕。
林铁衣的剑鞘硌得他掌心生疼,像根扎进肉里的刺——这小剑修从前是山匪,被他用三招“万剑归宗”收服,如今急得眼尾发红,倒像当年被押进死狱时的模样。
“急什么?”宋时扯了扯林铁衣的剑穗,铜铃发出清脆的响,“打草惊蛇,蛇反而要咬人。你且去西二监,把我那坛‘醉龙酿’搬来。”
林铁衣愣了:“那酒不是留着祭龙的?”
“改改规矩。”宋时转身从柜底摸出件褪色的杏黄道袍,领口绣着若有若无的龙鳞暗纹——这是他前日刚“扮演”的“潜龙尊者”行头,“今夜我要唱一出‘炼神’。”
子时三刻,死狱最深处的监房区飘起龙涎香。
宋时披着道袍站在白无尘牢房外,掌心凝聚的龙气如活物般钻入砖缝。
他能听见牢房里的动静:白无尘在踱步,靴底刮得青石板刺啦响;还有几个人压低声音说话,其中一个带着破锣似的哑嗓——是李天雄从前的亲卫“铁喉”,三年前劫狱被砍了舌头,现在倒能用喉咙发声了?
“尊者今夜的龙气比往日浓。”玄风子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他不知何时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串算筹,“看来白无尘要动了。”
宋时没回头。
他能感觉到白无尘的气息突然紧绷——那家伙的灵识正顺着龙气往上爬,像条闻见血腥的蛇。
果然,片刻后牢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是约定的信号。
“王九。”宋时轻声道。
“末将在!”黑暗中传来甲胄摩擦声,王九带着二十个狱卒从两侧包抄,腰间的铁链哗啦作响,“东西南北四门已封,连老鼠洞都堵了。”
“林铁衣。”
“剑在!”青锋剑出鞘的嗡鸣惊得更夫的梆子掉在地上,林铁衣的身影如惊鸿掠过屋顶,衣摆扫落的瓦砾正砸在白无尘牢房的窗台上。
当白无尘带着七个壮汉冲出牢房时,迎接他的是二十把明晃晃的腰刀,和林铁衣架在他脖子上的剑尖。
铁喉刚要摸怀里的短刀,玄风子的算筹已钉在他手腕上,骨裂声混着他的闷哼,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白无尘的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他望着宋时道袍上的龙纹,突然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会动?”
“因为你太急了。”宋时扯下道袍扔在地上,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狱卒短打,“演员最重要的是什么?等剧本。你倒好,自己抢了戏本子,哪能不穿帮?”
白无尘的笑僵在脸上。
他望着四周如狼似虎的狱卒,又看向被算筹钉在墙上的铁喉,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无数人踩着青石板狂奔,带起的风卷着龙涎香扑进鼻腔。
宋时侧耳听了听,眉峰微挑。
他望着白无尘突然发亮的眼睛,轻声道:“你等的,不会是……”
“脚步声!”白无尘突然挣动,脖子上的剑刃割出血珠,“是北监的老兄弟!我前日给他们送了‘宋时谋反’的密信,他们来清君侧了!”
脚步声更近了,混着粗重的喘息和兵器碰撞声。
林铁衣的剑又压了压:“末将去杀了他们!”
宋时却按住他的手腕。
他望着白无尘发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看戏的兴致——像极了龙祭日那天,他蹲在白无尘面前说“加段戏”时的模样。
“清君侧?”他轻声道,“白护法,你可知这死狱里的‘老兄弟’,早就把‘狱神’刻进骨缝里了?”
脚步声在转角处顿住。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囚徒,手里举着半截火把。
火光映得他脸上的刺青发亮——那是宋时上个月教他们刻的“狱”字图腾。
他看见白无尘被架在剑下,愣了愣,随即吼道:“哪个龟孙说狱神谋反?老子昨天还跟着狱神学‘龙象拳’呢!”
白无尘的脸瞬间煞白。
但不等他反应,更远处又传来另一阵脚步声。
这次的声音更沉,像有千军万马踏着云层而来。
宋时望着死狱尽头的黑雾——那里的眼睛,似乎又眨了眨。
“头儿!”王九突然指着东边,“东墙外来了好多人!打着大楚的黄旗!”
白无尘猛地抬头,嘴角重新勾起笑。
他望着宋时,一字一顿道:“现在,才是真正的戏。”
宋时没说话。
他望着东边天空翻涌的黄旗,又看了看白无尘腕上未完全褪去的龙纹——那是他用龙气种下的“戏印”,此刻正泛着诡异的红光。
更夫的梆子再次响起,这次敲的是丑时三刻。
而那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里,混着清晰的马蹄声,和一声尖细的唱喏:“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