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小顺子的话音刚落，宋时便听见山门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马嘶。
他踩着青石板跨出讲经堂，目光越过朱红门扉，正见十辆蒙着黑布的大车停在护城河外，车边立着几十个劲装汉子，腰间挂着各宗令牌——北域剑宗的玄铁纹、南疆蛊门的银环、甚至连一向避世的太初观都派了人来。
“宋大人！“为首的汉子抱拳道，“我等奉宗门之命，送逆徒入死狱重生。“他掀开第一辆大车的黑布，露出车里二十几个年轻人，或垂首或抬颌，眉眼间俱是傲气。
有个穿月白衫子的少年突然开口：“听说这里能让人脱胎换骨？
我倒要看看，这破牢能教我什么。“
宋时的拇指摩挲着腰间竹节佩，耳后传来细碎的议论。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蹲在墙根的旧囚们在打量新人。
那些杀过官差、屠过商队的凶徒，此刻正用看猎物的眼神盯着这些养尊处优的“天才“——比如左边第三个，金刀门的弃徒，正用脚尖碾着地上的蚂蚁；右边那个穿皮甲的，是三年前血洗过七个村庄的“剥皮狼“，此刻正舔着嘴角。
“宋头儿。“王九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声音压得低，“旧囚们在说，这些细皮嫩肉的，连牢里的耗子都打不过。“
宋时瞥见墙头上闪过一道红影——是赤焰童，那个被南疆火宗逐出门墙的小娃娃，正扒着砖缝往下看，小脸绷得像块硬糖。
这孩子今早才被送进来，此刻新囚群里，就数他最矮，发梢还沾着未擦净的火灰。
“宋大人！“剥皮狼突然扯着嗓子喊，“您新收的这些宝贝，怕是连咱牢里的夜香桶都提不动吧？“
穿月白衫的少年唰地抬头，指尖凝出一道剑气：“你算什么东西？“
“够了！“宋时提高声音，目光扫过新旧两拨人，“都跟我去演武场。“他转身时，竹节佩在腰间轻响，“是龙是虫，场上见真章。“
演武场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
玄风子抱着一卷竹册凑过来，袖口沾着未干的墨：“旧囚不服新囚傲气，新囚看不上旧囚粗野。
若不立个规矩，怕是要出人命。“他推了推磨得发亮的木框眼镜，“不如设个擂台，胜者优先进焚心洞窟，败者去刑律堂扫三个月茅房。“
宋时望着演武场中央那尊锈迹斑斑的镇狱鼎，突然笑了：“好主意。“他转头对王九道，“你去安排，让讲经堂的记手把每场比试都记下来——输要知道怎么输的，赢要明白怎么赢的。“
王九应了声，转身时拍了拍剥皮狼的肩膀：“老皮，你不是总说拳头硬才是理？
现在这理，得用脑子记。“剥皮狼梗了梗脖子，到底没说话。
林铁衣和慕容雪被推上裁判席。
林铁衣的剑穗扫过慕容雪的衣袖，低声道：“这娃娃...能行么？“慕容雪望着场中那个踮脚擦汗的小红影，嘴角微勾：“他若不行，就不会被火宗赶出来了。“
第一声铜锣响时，赤焰童的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他对面站着的是“铁臂熊“，旧囚里有名的狠角色，曾徒手掰断过三品妖兽的脊椎。
铁臂熊捏着拳头，指节发出咔咔响：“小娃娃，等下别哭着找娘。“
“开始！“林铁衣的声音像剑刃出鞘。
铁臂熊冲过来时带起一阵风，赤焰童本能地后退，后腰撞在镇狱鼎上。
他想起昨夜在号房里，宋时蹲在他床头说的话：“火灵体不是烧房子的，是要烧尽心里的杂尘。“
铁臂熊的拳头擦着他的发顶砸在鼎上，锈屑簌簌落下。
赤焰童突然抬头，眼尾泛起金红——那是火灵体觉醒的征兆！
他张开手，掌心腾起一簇幽蓝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能焚尽凡铁的“焚心焰“！
“嗤——“铁臂熊的铁手套瞬间被烧出个窟窿，他惊得后退两步，却见那火焰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窜，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只火凤凰的虚影！
“好！“慕容雪拍案而起，连向来冷面的林铁衣都握紧了剑柄。
旧囚群里先是死寂，接着爆发出轰然喝彩——剥皮狼扯着嗓子喊：“这小崽子，比老子当年还野！“
赤焰童喘着气站在鼎前，发梢的火灰被风吹散。
他望着自己掌心的火焰，突然笑了：“原来...这火是暖的。“
擂台赛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最后一抹夕阳染红狱墙时，宋时站在演武场高处，望着底下或坐或躺的囚徒——旧囚们拍着新囚的肩膀教他们打拳，新囚给旧囚念讲经堂的《刑律要旨》，连最凶的毒蛊婆都在教赤焰童养金蚕蛊。
“从今往后，“他的声音混着晚风传开，“这里没有新旧，只有强弱。
强弱不是拳头说了算，是心说了算。“
人群里传来一声闷响，龙血囚——那个曾一人血洗整个镖行的大块头，此刻正用指节敲着地面：“你赢了。“他扯下衣襟，露出心口狰狞的伤疤，“老子这条命，听你的。“
月上柳梢时，玄风子摸黑来到宋时的值班室。
他从袖中摸出一封染着朱砂印的信，封口处是天机阁特有的云纹：“今日送新囚的队伍里，有辆马车的车辙印不对。“他推了推眼镜，“赶车的人，手腕上有夺舍者特有的青斑。“
宋时捏着信笺的手一紧，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他们想拆了我建的规矩？“
“更可能的是...“玄风子压低声音，“他们想混进这规矩里，从内部毁掉它。“
宋时望着窗外的狱墙，那里正有个穿灰布衫的新囚蹲在墙角，借着月光擦刀。
刀身映出他的脸——很普通的一张脸，普通得有些刻意。
他把信笺扔进炭盆，火苗腾地窜起：“那就让他们试试。“
夜风卷着炭灰掠过窗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个擦刀的灰衣人突然顿住，指尖轻轻抚过刀鞘上一道极浅的刻痕。
那是只有天机阁“影卫“才认得的标记：月亏星隐，杀局将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