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血腥味还未散尽,宋时摘下鬼面,任夜风吹得额前碎发乱飞。
他望着围墙上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耳中突然响起细碎的呢喃——像是无数人同时在说同一句话,却又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几个模糊的音节撞进他耳膜。
“宋大人?“慕容雪的声音带着担忧凑过来,“您脸色不太好?“
宋时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不远处。
几个刚被制住的宗门弟子正抱着头蜷缩在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本围过来的囚徒里,有个络腮胡的刀客突然直起腰,双眼空洞地望向天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像极了被抽走魂魄的提线木偶。
“他们...“宋时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团黑雾突然翻涌,一声沙哑的“你...“擦着他耳尖而过,尾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宋时后背泛起凉意,鬼面在掌心被攥得发烫。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的皮卷,触手的温度比之前更灼人,墨迹在卷内游走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有人正握着笔在纸上游走。
“宋时。“
清泠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熟悉的戏谑。
宋时转身,便见苏妄言倚在狱墙上,月白裙裾被怨气染得发灰,发间那支青玉簪子却依旧泛着温润的光。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连脚步声都没带起半分。
“苏姑娘。“宋时压下心中翻涌的疑惑,“这怨气...“
“不是怨气。“苏妄言指尖轻点,一缕黑雾飘到她面前,凝成半透明的人脸,“是记忆。“她抬眼望他,“你听到的低语,是他们的记忆在说话。“
宋时皱眉:“记忆?“
“你以为那些被镇压的怨魂只是不甘?“苏妄言指尖掠过黑雾中的人脸,那人脸突然露出惊恐的表情,“他们是'失败的演员'。“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这方世界的规则,本就是一场戏。
有人按剧本演得好,便成了高手、大宗师;演砸了的...就成了这些被规则碾碎的残魂,困在记忆里反复重蹈覆辙。“
宋时的呼吸一滞。
他怀中的皮卷突然“唰“地抖了一下,墨迹在卷上冲出一道深痕,像是对苏妄言的话做出反应。
“你在说系统?“他脱口而出。
苏妄言笑了,眼尾微挑:“你的系统,不过是这戏里的一件道具。“她指尖虚点他心口,“你以为自己在扮演,可谁又能说...你不是被更上层的'剧本'扮演着?“
“宋大人!“
玄风子的声音从狱门方向传来,他怀里抱着一方青竹玉简,算珠串在腰间撞得叮当响。
走近时,宋时看见他额角的汗,连向来梳理整齐的道髻都散了几缕。
“刚从那姓陈的弟子怀里翻出来的。“玄风子将玉简递过去,“您看看。“
宋时将神识探入玉简,眼前立刻浮现出一段记忆:华服男子站在青铜鼎前,鼎中漂浮着数十道半透明的魂魄,每个魂魄都裹着金色的“剧本“——“剑痴““医圣““毒王“。
男子挥袖,一道符篆打入鼎中,魂魄突然剧烈挣扎,却在片刻后安静下来,面容变得与“剧本“上的画像一模一样。
“剧本炼魂...禁术。“宋时的指节捏得发白,“六大宗门在拿修士炼魂,把他们变成固定角色?“
“不止。“玄风子的声音发沉,“玉简最后有段批注:'若能让魂魄主动接受剧本,效力十倍。
'您说那些突然失神的囚徒...“
“他们在被'选角'。“苏妄言的声音从两人身后飘来,“怨气里的记忆之流,本就是规则筛选'演员'的筛子。“
王九的大嗓门撞破夜色,他提着斩马刀从东边狱巷跑来,刀鞘上还沾着血。“东边牢房那几个被制住的修士,突然醒了!“他喘着粗气,“刚才还瘫在地上装死,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举着断剑就要冲过来,嘴里喊着什么'护宗'!“
宋时的眼神骤然冷下来。
他跟着王九跑到东边牢房,正看见三个原本瘫软的宗门弟子站在月光里,眼神狂热得近乎偏执,其中一个胸口还插着断剑,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挥着半截剑刃往囚徒堆里冲。
“停下!“王九大喝一声,斩马刀横在两人中间。
那弟子却像没听见似的,剑尖擦着王九耳尖刺进墙里,石屑纷飞。
“他们的魂魄被重塑了。“苏妄言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剧本炼魂的禁术,在怨气的催化下提前生效了。“
宋时望着那三个疯狂的修士,喉结滚动。
他忽然想起今日黑袍人那顶斗笠下的脸——最后定格成自己的模样。
深夜,死狱的更鼓敲过三更。
宋时坐在自己那间狭小的狱卒房里,鬼面腰牌和皮卷并排放在桌上。
他闭目运转系统,却在引动灵气的瞬间,太阳穴像被锥子猛扎了一下。
“嗡——“
系统界面在识海里疯狂闪烁,原本清晰的“扮演列表“变成了乱码。
宋时猛地睁眼,镜中映出他的脸——鬼纹正从脖颈爬上脸颊,眼瞳泛着幽绿的光,那是“万劫鬼王“的状态。
可这一次,他没有主动选择扮演。
“吾非我,汝亦非汝...“
沙哑的古咒从他喉间溢出,宋时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嘴唇。
他想抬手捂住嘴,却见双手爬满青灰色的鳞甲,指甲变成了漆黑的利爪。
识海里有个声音在笑,像是无数人同时在笑,又同时在说:“欢迎加入剧本。“
皮卷“啪“地自行展开,墨迹如活物般窜动,最后凝出一行血字:“欢迎加入剧本。“
鬼纹在他脸上蔓延到眼角时,宋时终于支撑不住,栽倒在桌前。
意识被黑潮淹没前的最后一刻,他瞥见窗外的月亮——月光落在水盆里,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
当宋时再次醒来,天已蒙蒙亮。
他摸着脸上残留的鬼纹,望着桌上展开的皮卷,指尖轻轻划过那行血字。
水盆里的倒影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他盯着自己的眼睛,低声问:“我是谁?“
狱外传来囚徒们晨起的喧闹声。
宋时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破局的锐芒。
他将皮卷收进怀中,握紧腰间的鬼面腰牌,转身走向狱门。
今日,他要召所有囚徒到演武场。
至于演什么戏...
宋时望着东边渐亮的天色,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该让这方“剧本“,看看他宋时的戏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