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死狱的断墙上拉出斑驳阴影,鬼面人最后一道符纹即将完成时,后颈突然泛起刺骨寒意。
他瞳孔骤缩,刚要旋身,腕间已被一道阴寒气息缠住——那是死狱中千百年积怨凝成的“怨魂共鸣”,专锁恶人气息。
“你不是第一个想借死狱之力的人。”宋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常的戏谑,却比寒铁还冷,“但你会是最后一个。”
鬼面人喉结滚动,试图运转功法挣开束缚,可那些怨气竟像活物般钻进他经脉,在血肉里啃噬。
他额角青筋暴起,忽然低笑:“宋狱神果然了得……可你以为困住我就能阻止?”他手腕一翻,掌心浮现半枚青铜印,“这阵是死狱地脉所养,你杀了我,怨气反噬更狠——”
“聒噪。”宋时屈指一弹,鬼哭印的残势如利箭穿透鬼面人肩窝。
剧痛让他惨叫,青铜印当啷落地。
宋时弯腰拾起,指腹摩挲着印上的蚀痕,目光扫过不远处被守狱战团围住的各宗弟子,又落在鬼面人腰间晃动的玉简上。
“王九!”他扬声。
“在!”远处传来沉稳应答。
王九提着染血的铁枪从阴影里转出,铠甲上还沾着烈焰灼烧的焦痕。
他快步走到近前,顺着宋时的目光瞥向鬼面人,手掌已按在腰间短刃上,“要审?还是……”
“先搜身。”宋时捏着青铜印的指尖泛起幽蓝鬼火,“玄风子呢?”
话音刚落,墙角传来衣料摩擦声。
玄风子抱着一卷泛黄的算筹从阴影里走出,他本是清瘦的书生模样,此刻眼底泛着青黑,显然连夜推演未歇。
“宋大人。”他冲宋时颔首,目光落在鬼面人身上时亮了亮,“这气息……是幽影楼的‘影息术’。”
鬼面人猛地抬头,玄色面巾下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
宋时挑眉:“幽影楼?那不是专接‘抹人清白’买卖的杀手组织?”
“不止。”玄风子解下腰间铜铃晃了晃,算筹在掌心噼啪作响,“我刚从他玉简里翻出半篇《剧本炼魂术》——”他指尖点向鬼面人,“这术要以活人为戏子,用七情六欲炼魂,再把魂魄封进‘剧本’里,让他们按写好的命运行事。”
宋时的瞳孔微缩。
他想起方才令牌涌入的记忆:虚空中无数身影扮演帝王、乞丐、天道……原来那些不是幻觉。
“更要紧的。”玄风子压低声音,算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推算了六大宗门近十年的动向——青霄剑派突然灭门,玄水宫换了三任宫主,就连皇室密探都开始往死狱塞人……”他顿了顿,“背后都有‘剧本’的影子。”
鬼面人突然剧烈挣扎,怨气在他身上撕开血口:“你知道的越多,死得越惨!那皮卷——”
“住口!”宋时鬼火骤然暴涨,烧穿了鬼面人的面巾。
露出的面容苍白如纸,左眼处是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贯到下颌。
他盯着宋时胸口——那里的皮卷不知何时浮起微光,墨迹正缓缓流动。
“宋大人!”
林铁衣的声音从狱墙方向传来。
宋时转头,正看见那道青衫身影踏剑而来,剑尖还滴着淡金色血珠。
他身后跟着慕容雪,红衣猎猎,发间还沾着未散的涅槃火。
两人中间,剑无尘捂着左肩跪在地上,万剑山庄的剑穗被烧得焦黑;水镜仙子瘫在墙角,玄水宫的玉簪断成两截,脸上的幻妆褪尽,显露出苍老面容。
“水镜那老东西的幻心镜差点阴了我。”林铁衣收剑入鞘,语气却带了几分笑意,“多亏死狱的怨气提前搅乱了幻境,我这一剑才砍了个实在。”他踢了踢剑无尘,“这小子嘴硬,说宁死不跪,结果被慕容姑娘的涅槃火烤得直喊祖宗。”
慕容雪轻笑,指尖拨弄着发间火焰:“剑修的傲气嘛,烤一烤就软了。”她瞥向宋时,目光忽然一凝,“宋大人,您背后——”
宋时转身,正见王九揪着烈炎老祖的衣领走来。
那老者的赤焰甲被冻成冰雕,胡须上还挂着冰碴,原本通红的脸此刻青得像块腌菜。
“这老匹夫的烈焰焚天够猛。”王九踢了踢地上的冰渣,“我引他进了寒霜井,地脉寒气一冲,他的火倒成了烧自己的引子。”他把烈炎老祖甩在地上,冰雕咔嚓裂开,老者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都带过来。”宋时扫过满地狼狈的各宗高手,目光落在鬼面人身上时顿了顿。
后者的气息正在迅速衰弱,嘴角溢出黑血——竟是服了毒。
“宋狱神……”鬼面人撑着最后一口气,目光死死锁住宋时胸口的皮卷,“剧本……已经开始改写……”他的手指无力垂落,瞳孔逐渐涣散,“你以为自己是写剧本的?错了……你也是……”
“也是什么?”宋时蹲下身,抓住他手腕。
可鬼面人的生机已如残烛,眨眼间便没了声息。
他抬头看向玄风子,后者正捏着那枚玉简皱眉:“他中了‘魂销散’,没救了。”
宋时站起身,目光扫过整座死狱。
囚徒们挤在狱墙上,眼睛亮得惊人;被制住的各宗弟子跪在地上,有的发抖,有的眼神狂热——他们都听见了方才的动静,都看见了“狱神”如何轻取江湖顶尖高手。
“宋大人。”王九走到他身侧,声音低了些,“无间狱的封印……”
宋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扇青石门下,细缝里透出的幽光比之前更亮了些,隐约能听见门内传来锁链碰撞声。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皮卷突然发烫。
展开一看,墨迹已写成新句:“你是主角,还是演员?”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死狱的怨气在脚下翻涌。
宋时望着满地降者,又望向无间狱的青石门,忽然笑了。
他抬手召出鬼面人留下的青铜印,注入怨气。
阴云瞬间笼罩死狱,月光被染成幽蓝,整座牢狱仿佛化作冥界入口。
“你们踏进死狱。”他的声音混着怨气与地脉共鸣,震得狱墙簌簌落灰,“便注定成为我狱中一魂。”他掌心凝聚出“鬼影压城”之印,印上鬼面狰狞,“但——”他话音一转,目光扫过囚徒们灼热的眼睛,“这魂,不是囚徒之魂,是圣地之魂。”
囚徒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被制住的各宗弟子跪在地上,有的额头触地,有的抬头望着他,眼里的敬畏几乎要化作实质。
而在这喧嚣中,宋时低头看向胸口的皮卷。
墨迹仍在流动,新的字句正缓缓浮现。
他伸手按住皮卷,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活物,又像……心跳。
“有趣。”他低声说,嘴角勾起惯常的戏谑笑意,“那就看看,谁才是这场戏的主角。”
无间狱的青石门下,细缝突然裂开寸许。
门内传来一声低笑,混着锁链摩擦的声响,随着夜风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