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仙子的遗言像根细针，扎得宋时心口发疼。
他站在断墙前，望着那具逐渐冷却的尸体，喉结动了动——皮卷在衣襟下灼烧，青石门后的锁链声还在若有若无地响，可此刻他却突然笑了。
“宋大人？“王九提着雷鞭的手悬在半空，年轻狱卒的脸被晨光镀上层金，眼底是未褪尽的紧张，“那些俘虏......“
“审什么？“宋时转身，发梢沾着昨夜血渍，却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少年，“他们的戏才刚开场，咱们得先把戏台子搭稳了。“他拍了拍王九肩膀，指节在对方肩甲上叩出轻响，“去敲聚魂钟，把所有囚徒都叫到刑场。“
聚魂钟——那口挂在死狱中央、百年未响的青铜巨钟，此刻被王九抡起的粗木撞得嗡嗡作响。
钟声震得屋檐瓦砾簌簌往下掉，正在打扫战场的囚徒们纷纷抬头，有老囚徒膝盖发软——这钟一响，从前不是处斩就是大刑，可今儿个......
刑场中央，宋时踩着满地碎剑残甲站定。
他身后是刚被慕容雪刺穿心口的剑无尘，那小子还在发抖，却硬撑着坐起来，盯着宋时的背影直喘气。
“都看我。“宋时提高声音，混着钟声撞进每个人耳朵，“从今天起，死狱要发'狱神令'。“
底下炸开一片抽气声。
有断腿的老贼扶着墙站起来，缺了半只耳朵的女盗把匕首往地上一插：“宋爷这是要放咱们自由？“
“自由？“宋时弯腰拾起块碎镜片，水镜仙子的血还凝在上面，“不，是给你们新生。“他指尖擦过镜面，血珠突然凝成个“狱“字，“持令者可自由出入死狱修行，不再受身份束缚——但前提是，你得让令牌看得起你。“
人群突然静了。
玄风子不知何时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素日总捧着本破书，此刻却捧着块青铜令牌：“这是我和宋大人用系统之力淬的。“他指腹抚过令牌纹路，那是宋时昨夜画的——外层刻着死狱冤魂的轮廓，中间嵌着片极小的水镜残片，“凡生恶念，令牌自碎。“
“放屁！“人群里挤进来个红面大汉，是烈焰堂的喽啰，“老子当年屠了三村百姓，这破牌子能容我？“
玄风子没说话，只是把令牌递过去。
那大汉抓在手里的瞬间，令牌突然冒出青烟，“咔“地裂成两半。
他瞪圆眼睛，掌心被碎片扎出血：“怎么会......“
“因为你根本没打算改。“宋时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想着拿了令牌就溜回烈焰堂，继续烧杀抢掠——这念头太烫，烫碎了牌子。“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人群，“狱神令看的不是罪，是心。“
刑场突然响起抽噎声。
有个白胡子老头跪下来，他是三年前被诬杀妻的书生：“宋大人，我能试试吗？“
玄风子又递出块新令牌。
老头颤抖着接过，令牌纹路上浮起淡金色微光，像晨雾漫过山尖。
他突然嚎啕大哭，眼泪砸在令牌上，溅起细小的金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有人信我没杀人......“
王九在旁边搓了搓脸，转身往门外跑。
他要去布置发放仪式——宋时说要请江湖各派来观摩，可把这愣头青忙坏了：搬长凳、挂红绸、让守狱战团在墙头藏弩箭，连厨房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非说“得给客人上茶“。
“王头儿，东门来了帮穿青衫的！“小狱卒扒着门框喊。
王九抹了把汗跑过去，就见二十来个青衫修士站在狱门外，领头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腰间挂着块“松云观“的木牌：“我等听说死狱新立规矩，特来求见狱神大人。“
“还有我们！“后面挤进来个扛药篓的姑娘，发间别着朵野菊，“万花谷的，想看看令牌是不是真能洗人心。“
王九的耳尖红了——他长这么大，头回见这么多人挤在死狱门口，以前这儿可都是抬着棺材来收人的。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都里边请！
仪式辰时开始，宋大人说了，茶水管够。“
墙头上，林铁衣把剑穗绕在指尖。
他盯着台下人群里某个灰衣人——那家伙缩在角落，眼睛总往玄风子的令牌盒上瞟。
“慕容姑娘。“他低声道。
慕容雪的软剑在袖中轻颤，她顺着林铁衣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勾起抹冷笑。
两人同时跃下墙头，落在那灰衣人两侧。
“朋友，哪门哪派的？“林铁衣按住剑柄。
灰衣人干笑：“在下......是青云宗的，来......“
“来探虚实？“慕容雪抽出半寸剑刃，寒光映得灰衣人脸色发白，“青云宗昨夜刚退走，你这身衣服却没沾血。“她指尖点向对方心口，“更要紧的是——“
灰衣人突然暴起！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淬毒短刃，直刺慕容雪咽喉。
可他刚抬起手，腰间突然爆出刺目红光——是块玄风子新铸的令牌，正贴在他衣襟里，此刻红得像要烧起来。
“你、你们怎么知道我不是狱中之人？“灰衣人踉跄后退，令牌“啪“地碎成齑粉。
林铁衣抽剑架住他手腕，剑脊重重敲在对方麻筋上：“因为狱神令......看的是心。“他扯下灰衣人的面巾，底下是张陌生的脸，“说，谁派你来的？“
“够了。“宋时的声音从刑台传来。
他站在最高处，手里举着块最大的令牌，阳光穿过令牌上的镜纹，在他身后投出个巨大的虚影——是昨夜那些冤魂，此刻却都带着笑。
全场霎时安静。
宋时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有囚徒、有门派修士、有躲在柱子后的皇室暗探，甚至还有几个昨夜还举刀要杀他的敌人。
他突然想起水镜仙子临死前的话，想起皮卷里流动的墨迹，可此刻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
“死狱，不再是罪与罚之地。“他举起令牌，金光从令牌里涌出来，漫过刑台、漫过断墙、漫过每块青石板，“这里是新生与重塑之所！
凡愿真心求道者，皆可入狱修行——“
话音未落，整座死狱突然震动。
青石门后的锁链声变得清晰，像是有什么在用力推门。
而宋时头顶的金光里，竟浮起几行淡墨小字，像是天地法则在书写：【圣地认证：死狱】。
人群炸开了锅。
松云观的山羊胡扑通跪下：“真乃天地异象！“万花谷的姑娘眼泪汪汪：“我就知道，狱神大人是活神仙！“连刚才被抓住的刺客都傻了，盯着宋时身后的金光直念叨：“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宋时望着脚下的金光，突然笑了。
他知道皮卷还在发烫，知道青石门后藏着秘密，可此刻他更想看看——当这方世界的“剧本“，被他宋时改上一笔，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皇宫深处，龙案前的老者放下手里的密报。
他指尖抚过地图上用朱砂点的“死狱“，眼尾的皱纹里浮起抹兴味：“看来......该亲自走一趟了。“
他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太监捧着个锦盒跪下来：“启禀陛下，死狱送来块'狱神令'，说是请您'真心求道'。“
老者捏起令牌，青铜表面的冤魂纹路突然动了——那些虚影竟对着他拜了拜，像是在说：“欢迎入戏。“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扑进来，将地图上的“死狱“二字，吹得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