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的指节在砖墙上抵出青白,铁门缝隙里渗出的幽蓝光芒正顺着他的影子往上爬,像条吐信的毒蛇。
他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这不是第一次面对梦境余波,但皮卷在胸口灼烧的热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烫得刺骨。
“宋头!“王九的脚步声撞碎了死狱的寂静。
这位向来沉稳的中层骨干额角挂着汗珠,腰间佩刀的穗子被扯得歪歪扭扭,“玄先生让我带这个。“他摊开掌心,三张绘着金色锚链的符纸正泛着微光。
话音未落,玄风子的灰袍已经扫过走廊转角。
这位前江湖散修此刻没有往常的从容,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朱砂,眼神却比平时更亮:“灵魂锚点符只能锁定残留意识,但刚才测到波动......“他突然顿住,目光扫过宋时胸口——那里的皮卷正随着心跳起伏,红点像被火燎的蚂蚁般乱窜。
“梦魇行者没死。“玄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块石子砸进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宋时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梦境崩塌前那声“换舞台“的冷笑,想起周洪被控制时幽蓝的眼睛,所有碎片在脑内拼出森然轮廓:“藏在哪儿?“
“狱卒。“玄风子抬手虚点,符纸突然腾起金烟,在半空凝成模糊的人影,“他利用死狱日常接触的信任,把残念种进了某个最不可能的人心里。“
王九的手猛地攥紧腰间铜哨:“我这就去查值勤表——“
“不用。“宋时打断他,指尖轻轻按在符纸上。
符烟突然剧烈震颤,其中一道金光“叮“地刺向西侧牢房方向,“逆向追踪。“他看向玄风子,后者立刻点头:“用怨魂共鸣引它现形,但需要有人把意识投进去......“
“我来。“
宋时话音未落,影子突然像被风吹散的墨汁,整个人的轮廓开始变得半透明。
这是“影化状态“,戏精系统“影圣境“才能施展的能力——将意识剥离肉体,如影随形潜入目标精神世界。
他能感觉到王九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力度沉得像块压舱石:“狐尾娘在外面候着,她能分辨幻境。“
“宋头小心。“玄风子递来一枚刻着“破“字的青铜镜,“这是用净魂室残片炼的,关键时刻能照出本相。“
死狱的穿堂风掀起宋时的衣摆,他最后看了眼铁门方向——幽蓝光芒更盛了,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门后喘息。
然后他闭上眼睛,意识被符纸的金链拽着,坠入黑暗。
“气味不对。“
狐尾娘的声音像根细针,扎进林铁衣紧绷的神经。
这位剑修正握着铁剑守在走廊拐角,听见响动立刻转身——穿灰袍的狱医正端着药碗往净魂室走,脚步却太稳了些,稳得不像活人。
“师姐。“他低声唤了句。
慕容雪从阴影里走出来,涅槃重生后的她发间还凝着零星火芒。
她盯着狱医的后颈,那里有团暗紫色的雾气正顺着衣领往外钻:“梦魇印记。“话音未落,她指尖弹出一点火星。
那火星刚触到狱医后颈,整个人突然发出尖锐的嘶鸣。
灰袍炸裂成千万只黑蝶,露出底下青面獠牙的怪物——它咧开满是尖牙的嘴扑过来,却被慕容雪抬手按住额头。“涅槃残火,炼魂。“她的声音像淬了火的剑,火星顺着怪物的七窍钻进去,焦糊的臭味顿时弥漫。
林铁衣的铁剑已经架在怪物脖颈处:“说,还有多少同伙?“
怪物的眼珠开始融化,却在最后一刻咧嘴笑了:“你们都是......“
“闭嘴。“慕容雪指尖加力,残火“轰“地炸开,怪物连渣都没剩下。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药碗,碗底用血画着扭曲的符咒——和玄风子之前说的“怨魂共鸣阵“一模一样。
“林大哥,“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隐约能看见宋时影化后的影子,“小心后面。“
林铁衣的铁剑“嗡“地出鞘。
宋时落地时,脚下是片雾蒙蒙的竹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和影化状态一样。
远处传来琴声,清越中带着几丝诡谲,他记得这是之前梦境里出现过的《离魂曲》。
“第三层幻象之后。“狐尾娘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影子正顺着地面爬向竹林深处,每爬过一块青石板,雾色就淡一分。
原来影化状态下,影子才是探路的眼睛。
第一层幻象是他十二岁那年,蹲在死狱墙根吃冷馒头。
小宋时抬头冲他笑:“哥,娘说今天能翻案......“宋时的喉结动了动,指尖却摸向腰间——那里没有判官笔,只有系统给出的提示:“检测到精神入侵,当前扮演身份可激活'千手如来'投影。“
他没动。
第二层幻象变成苏妄言。
她倚在牢房栏杆上,发梢垂落如瀑,眼尾却染着不正常的幽蓝:“宋时,你以为自己在演戏?
其实你才是被演的那个。“她的手穿过他的胸膛,宋时却感觉不到疼——疼的是胸口的皮卷,它正在发烫,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
“第三层。“他低喝一声。
影子突然“唰“地窜上竹梢,雾色轰然退散。
镜宫。
无数面镜子悬在半空,每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宋时:有穿狱卒服的,有披袈裟的,有握剑的,甚至有那天扮演上界谪仙时,周身环绕星光的模样。
而在所有镜子中心,悬浮着团肉瘤状的东西,正是之前梦境里被他打进轮回的梦魇行者!
“你以为换个壳子我就认不出?“宋时冷笑。
他抬手召唤“千手如来“投影——金色法相在身后浮现,千只手掌各持金轮、宝杵、念珠,最中央的手掌睁开“真实之眼“,赤金色的光芒扫过镜宫。
镜子开始出现裂纹。
梦魇行者的肉瘤表面裂开无数眼睛,每只眼睛里都映着不同的幻境:有佛国讲经,有剑仙论道,有凡夫种田......和之前梦境里的一模一样。“你分得清哪个是真?“它的声音还是锈铁摩擦般刺耳,“你以为自己在演戏?
你不过是另一个舞台上的提线木偶!“
“最假的,是你的演技。“宋时的判官笔不知何时出现在掌心,笔锋蘸着心头血,“真实之眼“的金光骤然暴涨。
他挥笔划出“破“字,所有镜子同时炸裂,碎片像暴雨般砸向肉瘤。
肉瘤发出尖叫,开始疯狂收缩。
宋时追着它的影子,判官笔化作锁链缠上它的核心:“轮回咒文,再送你一次!“
“你杀不死我......“肉瘤在崩溃前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因为你也是梦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宋时胸口的皮卷突然发出刺目的白光。
他低头望去,羊皮上浮现出一行从未见过的文字,笔画扭曲如活物:“欢迎来到真正的剧本。“
现实中的刺痛突然窜上神经。
宋时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跪在玄风子脚边,冷汗浸透了后背。
玄风子的符纸已经烧成灰烬,王九和狐尾娘正紧张地看着他。
“成了?“王九递来水壶。
宋时没接。
他摸向胸口——皮卷还在,只是那行字已经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铁门方向的幽蓝光芒更盛了,他甚至能听见门后传来模糊的掌声,像极了戏园里,大幕拉开前观众的低语。
“宋头?“狐尾娘轻声唤他,“你刚才......说了句'真正的剧本'。“
宋时抬头。
他看见林铁衣和慕容雪从走廊跑来,慕容雪手里还攥着带血的药碗;他看见囚徒们趴在牢门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这边——他们大概又要传“狱神显灵“的新故事了;他还看见,铁门的裂缝里,有片碎纸片飘了出来,和梦境崩塌时漏下的那些,一模一样。
他笑了。
“准备好新戏台子。“他对王九说,声音里带着点发烫的兴奋,“这次,该我们出题了。“
铁门后的掌声突然清晰起来。
而宋时胸口的皮卷,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又缓缓浮现出一行小字:“第一幕,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