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白璃银甲撞响的最后一声还在耳边回荡，他却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方才那半朵青莲消散时，他分明听见系统核心区域传来细微的崩裂声，像旧瓷碗磕在青石上。
“大人！“玄风子的青衫下摆扫过他脚背，枯瘦的手刚要碰他肩膀，又触电般缩回。
老谋士蹲在他身侧，鹤发被夜风吹得蓬乱，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一寸寸扫过方才白璃站立的位置：“那银甲官差的天律镜，方才至少三次试图穿透咱们的梦境结界。“他枯指抠住云台石缝，指节泛白，“您看这地面——“
宋时顺着他的手势望去。
青石板上有道极浅的金痕，细若发丝，却在月光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那是天律镜探入时留下的法则印记，像根细针扎进死狱的根基。
“幸亏您方才用《谪世谣》搅乱了镜灵的感知。“玄风子从袖中摸出半块龟甲，在金痕上轻轻一刮，龟甲立刻冒起青烟，“但这镜子的裂痕......“他突然顿住，抬头时眼底翻涌着宋时从未见过的郑重，“那姓白的走前说您气息不属于此方世界，怕不是镜灵窥到了系统的真容。
咱们得在七日内把梦境具现形态从'戏场'升到'小世界'，否则下回来个上界真仙——“
“老玄。“宋时突然伸手按住他手背。
青年的掌心滚烫，却带着病态的虚浮，“先扶我起来。“他扯了扯嘴角，可那笑比哭还难看，“王九那小子该把防御阵旗都摆好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牛皮鼓般的闷响。
王九裹着玄色披风从狱道拐角转出来，腰间悬着的铜铃随着大步颠簸，“大人！“他粗声粗气地喊，靴底碾碎几片落叶，“极寒牢区的冰魄封印我让人加了三重，又调了二十个能控水的囚徒轮班守着。“他把怀里卷成筒的地图抖开，铺在云台上，烛火映得他刀刻般的下颌线忽明忽暗，“不过您看这个——“
宋时顺着他粗短的食指望去。
泛黄的地图上，原本用朱砂点着的“夜魇王封印之地“突然开始闪烁红光，像滴要渗出血的朱砂。
王九的拇指重重压在那个红点上：“方才白璃飞过的时候，这地方的封印震松了三道。
我让人去查，说是地底下传来鬼哭似的动静。“他喉结滚动两下，“会不会和您方才引动的上界气息有关？“
“可能。“宋时盯着那红点，喉间又泛起腥甜。
他伸手按住胸口，指缝里渗出的血珠滴在地图上，正好落在红点旁边，“先让人把那片区域的镇狱碑全换成玄铁铸的，再......“
“大人！“林铁衣的声音突然从狱墙方向传来。
青年剑修的青锋剑鞘撞在砖墙上，发出清脆的响，“慕容姑娘说听见怪声，您看要不要——“
话音未落，一缕琴音顺着风飘过来。
那声音像春冰初融时的溪涧，又带着几分枯木逢春的苍凉，明明是极柔的调子，却让林铁衣的剑穗自动绷直，慕容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九嶷引》。“慕容雪按住腰间那柄断剑，指尖微微发抖。
她本是北域剑宗最受宠的天才，此刻却像被雷劈中般定在原地，“当年我师父说过，这曲子是上古乐修'清商氏'的绝响，能引动天地灵气......“她猛地转头看向声源处，“可清商氏早就在百年前的大劫里灭门了！“
林铁衣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他望着二十步外那间挂着“丙字七号“木牌的牢房，窗纸上映着个佝偻的影子，正低头拨弄琴弦。“我去看看。“他刚要迈步，却被慕容雪拽住手腕。
“等等。“慕容雪的声音发颤，“这曲子里有......有我师父临终前的气息。“她咬了咬嘴唇，从袖中摸出半块残玉——那是她被逐出师门时，师父塞给她的信物，此刻正泛着幽蓝的光，“丙字七号关的是那个总说自己'记不得名字'的老囚徒？“
宋时的手指在石台上叩了两下。
他望着林铁衣和慕容雪的背影消失在狱道拐角，又低头看向地图上仍在闪烁的红点，突然觉得后颈发凉。
系统面板在他意识里跳动，新获得的“上界气息碎片“像团小火苗，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该去狱顶看看了。“他撑着玄风子的胳膊站起来，广袖扫过地图时，那片血珠突然渗进纸里，将红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红雾。
王九刚要说话，却见他摆了摆手，“你去盯着夜魇王封印地，有动静立刻来报。“
狱顶的风比想象中更冷。
宋时扶着女儿墙站定，望着死狱外连绵的青山。
从前这里是大楚最阴森的牢狱，如今却像块磁石，吸引着江湖、宗门甚至上界的目光。
他摸出怀里的浮光笔，笔杆还残留着方才扮演时的热度——这是系统给他的道具，能具现扮演身份的法器。
“我们演得太真了。“他对着风轻声说。
风卷着他的碎发，刮得眼角生疼，“白璃说我不该属于这方世界......可系统、苏妄言、甚至这整个死狱，又有哪个是该存在的？“
他的话音未落，怀里突然一沉。
是封贴着金漆火漆的密函。
宋时望着那枚熟悉的“大楚龙纹“印，指尖微微发抖。
他撕开火漆的动作很慢，慢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朱砂写的，墨迹还带着湿气：“上界来信，欲遣'圣女'入狱修行。“
山风突然大了起来。
宋时望着信纸上的字，只觉那朱砂红得刺眼，像要渗进他的骨头里。
远处传来林铁衣的惊喝，还有慕容雪倒抽冷气的声音——丙字七号牢房里，那曲《九嶷引》突然拔高，震得狱墙上的灯笼纷纷坠地，碎成一片暖黄的光海。
而他的系统面板上，“影圣境“的进度条正缓缓爬升。
在进度条的最顶端，有行小字若隐若现：“当所有角色都入戏时，谁才是这场大剧的执笔者？“
夜更深了。
死狱的灯笼重新亮起时，宋时还站在狱顶。
他望着远处丙字七号牢房透出的幽光，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密函，突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几分疯癫，又带着几分释然——既然这世界本就是场戏，那他这个戏精，自然要唱得更响些。
“圣女？“他对着夜色呢喃，指尖轻轻划过信纸上的字，“那就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戏。“
话音未落，狱道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九的声音撞破夜色：“大人！
夜魇王封印地的镇狱碑......全裂了！“
宋时的笑意在脸上凝固。
他望着远处翻涌的阴云，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缓缓苏醒。
而在死狱最深处的那间密室里，苏妄言望着铜镜中自己逐渐清晰的倒影，指尖轻轻抚过镜面上的裂痕。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叹息：“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