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的风卷着血月的光，割过苏妄言的眼角。
她垂眸时，天道残笔在掌心烙下一道红痕——那裂痕里的哭嚎声，竟顺着笔尖往她识海钻。
“阿时。“她轻声念着，指尖抚过残笔上斑驳的纹路。
自宋时开始养怨，这方世界的“戏台“便像块正在发酵的腐肉，招来了不该看的“眼睛“。
塔下突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苏妄言抬眼，见铁笔判官攥着半卷因果簿，正顺着石阶往上爬。
他青衫下摆沾着泥，额角还挂着汗，显然是从因果殿一路狂奔而来。
“苏姑娘！“铁笔判官在檐下站定，因果簿“啪“地展开，金光大盛，“你看这第三千六百页——“他指节发颤，“本应写着'白骨戏灵，魂散于戏道崩灭'，可现在......“
苏妄言俯身去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页黄纸上，原本的字迹被一团黑雾覆盖，黑雾里隐约浮出几个歪扭的小字：“宋时傀儡，夜诵残戏“。
“这不是残魂，是记忆回响。“铁笔判官喉结滚动，“有人在强行复刻一段被抹除的过往。“他抬头望向关押傀儡的地牢方向，“那傀儡每夜的低语，根本不是它在说话......是它在'演'。“
地牢里，霉味混着铁锈味直往鼻腔钻。
宋时蹲在傀儡跟前，听着那具白骨裹着人皮的东西又发出嘶哑呢喃：“烛火......再挑亮些......“声音里带着百年前的戏腔，尾音往上挑，像极了戏班里老班主催场时的调子。
他伸手按在傀儡额间，葬戏主祭的符文在掌心发烫。
系统提示音在识海炸响：“检测到记忆共鸣频率97%，梦引术可启动。“
“该看看你藏了什么了。“宋时闭眸，意识顺着符文钻进傀儡眉心。
黑暗如潮水退去时，他站在了一座朱漆戏台前。
宫灯悬满廊柱，金漆描的“玄冥“二字在梁上晃着光，台柱上贴着新写的戏报，墨迹未干——《执笔者》，主演：班主云疏。
“鼓乐响！“
一声断喝惊得宋时抬头。
台上十二名伶人正往脸上抹血，不是胭脂，是真真切切的人血，顺着下颌滴在戏服上，染出红梅般的印记。
最后登台的老班主云疏，手里攥着根白骨笔，笔尖还挂着半凝固的血珠。
“第一幕，戏中创世。“云疏开口时，整个戏台都在共鸣，“以血为墨，以骨为笔，以魂为纸......“他挥笔在虚空划出一道，原本漆黑的天幕便裂开条缝，漏下星芒，“我写'山'，山立；我写'河'，河流；我写......“
“我为天道！“
最后四字如惊雷。
宋时耳膜发疼，抬头看天——那道被血笔划开的天幕里，突然坠下九道黑影。
他们裹着灰袍，脸上蒙着名册，每人手里都攥着支泛着冷光的笔。
“删戏！“为首的黑影抬手，笔尖点向云疏。
宋时眼睁睁看着那支笔戳进老班主心口。
云疏的身体开始透明，像被水浸了的纸，戏台在他身后一寸寸崩塌，十二名伶人的惨叫混着戏文：“执笔者......不该由戏子当......“
“轰——“
宋时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一根台柱上。
他这才发现，台柱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全是玄冥戏班的人。
而在最顶端，新刻的“云疏“二字正在剥落，像被谁用橡皮狠狠擦过。
“这就是你们灭门的真相？“他对着空气低喝，心口的符文突然灼烧起来。
他抬头望向那九道黑影的脸——他们蒙着的名册上，竟印着和苏妄言天道残笔一样的纹路。
“旧神怕的不是戏......是戏能改命。“宋时退出梦境时，后背的囚衣已被冷汗浸透。
他望着地牢里仍在低语的傀儡，突然笑了，“所以你们要抹掉所有能执笔的戏子，对吧？“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检测到高维威胁，建议激活'虚构身份具现'前置条件。“
“扮演身份：梦魇编撰者。“宋时摸出块碎玉，在掌心碾成粉，“规则是吧？
我用噩梦当刀，捅穿你们的剧本。“
他站到地牢中央，提高声音：“从今夜起，你们轮班对着它说三句话。“他指了指傀儡，“第一句：'你才是假的'；第二句：'你的戏早被删了'；第三句：'执笔者不会选你'。“
刀疤汉蹲在角落抠指甲，突然嗤笑：“这算啥？骂街？“
“这是精神剧毒。“宋时扯了扯领口，露出锁骨处的符文，“它靠记忆活着，你们的话就是往它记忆里灌蛆。“他扫过众人，“不想再被那些黑影盯着，就给我把嘴皮子磨利了。“
七夜后，地牢里的油灯突然爆了灯花。
“闭嘴！“
傀儡的嘶吼震得石墙簌簌落灰。
它原本空洞的眼窝里，此刻翻涌着血色雾气，雾气中竟凝出座微型戏台——朱漆梁，金漆字，连台柱上的刻名都是完整的。
“我的戏......才是真的！“它扑向铁栏，铁链被挣得嗡嗡作响，“云疏写的《执笔者》，本该让戏子当天道......“
宋时站在牢门外，望着那座微型戏台，嘴角勾起冷笑。
他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道换魂符：“系统，启动角色互换。“
“滴——剩余时间：一息。“
下一刻，宋时的意识钻进了傀儡体内。
他站在微型戏台上，看着老班主云疏正举起白骨笔，墨迹刚要落下，他抢过笔，在戏本末页重重添上一行：“此戏，未经授权，不予备案。“
“咔嚓——“
微型戏台像被踩碎的镜子，裂纹从台柱蔓延到天幕。
云疏的身影化作飞灰，九道黑影的咆哮混着白骨戏灵的哀嚎炸响：“你不懂......戏的尊严......“
“我懂。“宋时退出傀儡，擦了擦嘴角的血，“戏的尊严，是自己挣的，不是谁删得掉的。“
系统提示音如洪钟：“检测到高维戏道崩溃数据，角色具现机制解锁——可将虚构身份短暂化为实体，持续一炷香。“
塔顶的风突然转了方向。
苏妄言望着宋时的背影，见他抬手按在心口，符文亮起的刹那，七道虚影从塔下升起。
高僧合掌，剑仙按剑，焚心道人捻着火焰，夺神客指尖浮着魂魄，终幕导演扛着黑布，伪经师捧着残卷，最后是宋时自己——穿着丧服，举着招魂幡的“葬戏主祭“。
他们站成一列，气息逼真得让苏妄言瞳孔微缩。
她摸着天道残笔，轻声道：“你已不是在演......你是在......造人。“
宋时抬头望向天际，那里有九道若隐若现的影子在蠕动。
他扯了扯嘴角，对着虚空喊：“今夜加演——《鬼戏登台》。“
远处废墟中，那座古戏台的幕布，正在月光下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