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晨曦已勉强穿透弥漫的薄雾,照亮一片狼藉。
谢不然从深沉的昏睡中挣扎着醒来,浑身依旧如同散架般剧痛,经脉空乏,识海黯淡。但比昨夜那种濒死感要好上太多。他发现自己被妥善地安置在墙角,身下垫着干燥的茅草,肋下和背后的伤口也被简单处理过,虽然手法粗糙,却有效止了血。
他抬眼,便对上了一双好看但是僵硬的眸子。
崔瑛就安静地跪坐在他身前不远处,一动不动,如同没有生命的精致人偶。那双眼睛依旧是纯粹的幽黑,冰冷,缺乏人类的情感,但在晨曦微光下,细看却能发现,那黑色深处,似乎有点点极细微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紫芒在缓慢流转,诡秘而深邃。
她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长裙,眉目如画,肤若凝脂。
见到谢不然醒来,她僵硬地转过头,冰冷的意念传来:“主人,醒了。”
谢不然点点头,尝试运转功法,汲取天地灵气恢复自身,却发现自己的经脉受损,恢复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庙内。
张山和李泗已经死了,是受了过度惊吓和邪气冲击。
那个诡异的魔匣此刻安静地躺在崔瑛脚边,黯淡无光,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陈旧铁盒,再也感受不到丝毫邪异。所有的能量和混乱意志,似乎都被封存在了眼前这具少女傀儡的体内。
谢不然心中念头急转。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很可能引来其他修士或官府的注意。他现在状态极差,经不起任何风波。
目的地不变,依旧是康国首都,康封城。那里是极乐宗的势力范围,相对“安全”,至少能避开其他正道的追查。而且人多眼杂,也便于隐藏。他需要找个地方安心养伤,并彻底弄清楚崔瑛和体内魔匣能量的状况。
“能走吗?”谢不然看向崔瑛,用意念询问。
崔瑛站起身,动作似乎比昨夜流畅了一丝,但依旧带着非人的僵硬感。她点点头,然后主动走上前,将那个沉重的魔匣背在自己身上,又伸手想要来搀扶谢不然。
谢不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借助她的手臂站了起来。触手冰凉坚硬,不像活人的肌肤,但异常稳固。
两人简单收拾(主要是谢不然找回了那柄灵性受损的青色小剑),迅速离开了这片血腥之地。
前往康封城的官道上,车马渐渐增多。
谢不然租了一辆简陋的马车,他坐在车内,崔瑛在外驾车。他需要时间恢复和观察。
马车颠簸,谢不然闭目调息,神识却时刻关注着对面的崔瑛。
她始终保持着笔直的坐姿,一动不动,如同雕塑。那双幽黑的眸子时而看向窗外流动的景色,时而茫然地落在虚空处,没有任何焦点。谢不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通过《天魔解体大法》建立的那丝联系正在缓慢增强,仿佛崔瑛的身体在自动适应并炼化着体内的能量。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股被封印在她体内的魔匣能量,虽然沉寂,但其本质层次高得可怕。偶尔,当马车经过某些特殊地点(如古战场遗迹、乱葬岗)时,他能感觉到崔瑛体内那能量会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仿佛与那些地方的阴煞死气产生了某种共鸣。
甚至有一次,一只不开眼的低阶妖兽从林中扑出袭击马车,在张山李泗惊慌失措的叫声中,崔瑛甚至没有转头,只是瞳孔中那些细微的紫芒微微一闪,那只妖兽便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哀嚎一声,七窍流血而亡!
整个过程没有能量外泄,只有一种纯粹的、基于位阶的恐怖意志碾压!
谢不然看得分明,那不是法术,更像是……一种本能?或者说,是她体内那高等能量对外界挑衅的自发反应?
这魔匣里的东西,来历绝对恐怖!绝非此界寻常邪物!它似乎蕴含着某种古老的、代表死亡、毁灭或虚空的本源法则碎片?而被崔瑛吸收后,这股力量似乎正以一种缓慢而诡异的方式,改造着这具尸傀,并与她体内残存的尸气、自己种下的天魔气进行着艰难的融合。
这具少女傀儡,正在变成一个连谢不然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极其特殊的存在。她既是他的天魔分身雏形,也是一个封印着天外邪物的危险容器。
按照天魔解体法的要求,他需要分出一缕神魂在少女的体内形成真正的天魔化身。眼前的少女资质不错,希望孕育出来的天魔化身资质不差。
天魔解体诀其实是用来保命的。神通的关键在解体上,当形成了天魔化身后。即使死亡也可以依靠天魔化身复活。在练气一层已经是无比神奇的功法。更何况还有无比霸道的真气,所以为什么没有人选呢。
谢不然总结了一下原因。
天魔解体诀需要的时间过长,天魔解体诀需要足够的天魔化身才能够托举谢不然突破第一座雪山的桎梏,进入第二座雪山,成为练气二层。
但是天魔化身极难形成,即使寻找到合格的载体,中间的培养时间也不确定。更不确定的是需要多少个天魔化身才能突破。拥有天魔化身的一个宗门前辈甚至有十二个。
每一具化身都需要耗费数年,当然也有优势。那位前辈号称能够和练气二层的人争锋。甚至连练气三层的人都杀不死他。
要知道练气期每一层境界差别都是巨大的,练气二层能够修炼多一种神通,并且有着练气一层没有的底子。道行也更加深,能够修炼更加威力大的神通法决。
但是每个修士第一层修炼的神通就决定了他这辈子修炼功法的方向,后续修炼的功法必须近似的,否则功法冲突走火入魔神仙难救。
数日后,康封城巨大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耸,气象繁华,远非沿途州县可比。城门口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更有穿着极乐宗外门服饰的弟子在一旁设卡,看似维持秩序,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人群,尤其是在一些修士身上停留更久。
谢不然心中凛然,极乐宗在此地的控制力果然很强。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崔瑛,走向城门。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流云道袍,虽然破损,但极乐宗弟子的身份令牌挂在腰间。。
而崔瑛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用一副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和那双异常的眼睛,只露出苍白尖俏的下巴。她背着那个用布包裹起来的魔匣,沉默不语,气息内敛到了极致,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随从侍女。
走城门口,一名极乐宗外门弟子拦住了他们,目光谄媚但是依旧说道。
“令牌。”
谢不然递上自己的身份令牌。
那弟子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目光又投向谢不然身后的崔瑛,咧嘴笑道:“师兄她呢?”
谢不然早已想好说辞。
他一巴掌扇过去,他扇的速度很慢甚至没有侧身,但是对面的弟子依旧没有躲。最后重重地在对面弟子的脸上留下了一个红色的掌印。
谢不然心中暗道抱歉,但是紫薇早就和他说明了魔宗弟子的作风。如果不霸道嚣张,反而会被怀疑。
那弟子感应了一下,果然从崔瑛身上感受到了极乐宗功法的微弱气息(谢不然伪造),又混合着死气和伤势,再看谢不然这副惨状,便信了大半,拱了拱手:“想必是师弟我认错了,师兄请进。”
谢不然松了口气,接过令牌,带着崔瑛快步融入城内熙攘的人流。
康封城内极其繁华,酒楼、茶馆、坊市、妓馆林立,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慵懒享乐的气息,但也暗藏着修士间的弱肉强食。
谢不然无暇他顾,只想尽快找个僻静地方住下疗伤。
他带着崔瑛穿行在街道上,却没有注意到,在路过一间名为“百晓阁”的情报机构时,崔瑛微微顿了一下,兜帽下的眼眸中,那些星辰般的紫芒再次不易察觉地流转起来,她体内那沉寂的魔匣能量,似乎与阁楼深处某个被封印的物件,产生了极其微弱、一闪而逝的共鸣……
而在城市中央那一片最为宏伟、灵气盎然的建筑群——极乐宗驻康国分坛内,一位正在打坐的练气四层执事,猛地睁开了眼睛,疑惑地望向城门方向,低声自语:“奇怪,刚才似乎感觉到一丝……很高阶的阴死之气?一闪就没了……是错觉吗?”
谢不然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想尽快隐藏起来。他找到一家位于小巷深处、看似普通的客栈,要了一间僻静的上房。
关上门,设下简单的禁制,他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他需要尽快疗伤,并深入研究和控制……身边这个越来越诡异的“分身”和那深藏她体内的恐怖力量。
康封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谢不然和这具背负天外魔能的少女傀儡,必将在这座欲望之都,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