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荒风呜咽。
残阳最后的余晖被漫天宗门灵光硬生生撕碎,破碎的霞光洒落林氏祖城断壁之上,像是给这座垂死的古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血衣。
云曦宗宗主一声攻城令下,刹那间天地色变。
三大宗门悬于天穹的修士阵列齐齐而动,万千法器破空而出,流光纵横百里,锋芒撕裂沉闷的云层,带着碾碎一切的霸道威势,朝着祖城城墙轰然压落。
轰隆——
第一道法术轰击在老旧的护族大阵之上,淡金色的光幕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
那是林氏耗费数代底蕴勉强维系的护城古阵,曾庇护万古仙庭遗脉安然度过无数岁月,如今却衰败不堪,如同风中残烛,连第一轮攻势都难以撑住。
城楼上,所有林氏族人心头皆沉入冰窖。
绝望像是荒古的野草,在人心深处疯狂滋生,肆意蔓延。
“大阵撑不住了!”
“完了,我们根本挡不住三大宗门的攻势!”
“少族长这是在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慌乱的嘶吼此起彼伏,夹杂着老弱妇孺压抑的啜泣,将整座祖城渲染成一座活生生的坟冢。
林苍立在人群后方,浑浊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与快意。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百年蛰伏,伪装忠臣,暗中勾连域外势力,串通三大宗门,一步步蚕食林氏气运,就是为了亲眼见证这座万古宗族轰然崩塌。
在他眼里,族人不是血脉同源的亲人,只是献祭飞升的祭品;先祖传承不是万古荣光,而是困住他仙途的枷锁。
世间最荒诞的讽刺莫过于此:
守族之人,偏偏是灭族的刀俎。
林衍静立在城楼最高处,青衣被狂暴的气浪吹得猎猎翻飞,面容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识海之中,天机推演盘缓缓流转,淡淡的青芒沉浮不定,方才推演林苍所消耗的寿元反噬还在经脉之中隐隐作痛,那是生命本源被剥离的枯冷之感,刻骨铭心。
他清楚,此刻的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林氏修士最高不过筑基巅峰,而城外三大宗门,金丹强者数十,元婴老祖隐于云层之后,随便一人抬手,便可抹平整座祖城。
战力的悬殊,早已注定明面之上毫无胜算。
可投降,从来都不是生路。
天机碎片之中早已隐隐昭示,荒古秘宝本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三大宗门要的从来不是一件虚无缥缈的至宝,而是斩尽杀绝,彻底抹除林氏这一支上古仙庭遗脉。
所谓问罪,不过是给屠族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让这场杀戮在荒古万族眼中,变得师出有名。
世人向来如此,作恶也要披着道义的外衣,屠夫也要高举正义的幡旗。
“少族长,还要再固执下去吗?”
林苍缓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阵破碎只在旦夕之间,一旦城破,三百二十七族人尽数喋血,你担得起这份罪孽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刻意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林衍身上。
若是族人身死,日后万古骂名,皆由林衍一人背负。
何其歹毒,何其阴险。
林衍侧过目光,看向这位披着忠骨皮囊的叛徒,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意:
“大长老倒是慈悲。”
“只是不知,你口中的罪孽,是城破之罪,还是引狼入室之罪?”
话音轻缓,却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林苍的心底。
林苍瞳孔微缩,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眼前的少年,越来越不对劲。
往日唯唯诺诺、遇事慌乱的少族长,仿佛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言语锋利如刀,句句都能戳中他最深的隐秘。
难道他真的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
自己与域外黑影的密会,皆是在绝对隐秘的禁地之中进行,百年以来,从未留下过半分破绽。
一个刚刚穿越过来,尚且稚嫩的少年,怎么可能洞悉自己的谋划?
林苍迅速压下心底的不安,面色再度染上一层悲愤:
“少族长休要胡乱揣测,危局当前,不思退敌,反倒猜忌同族,何其寒心。”
“寒心?”林衍轻声重复二字,目光望向城外漫天杀伐,“真正寒心的,从来不是外敌环伺,而是腹心背刺。”
两人言语交锋,字字藏锋,句句带刺,一旁的宗族长老们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少族长绝境之下心神大乱,开始无端猜忌。
就在这时,天穹之上,一道清冷的女声再度压落而下,盖过所有轰鸣战响。
“林衍,孤再给你一次机会。”
云曦宗宗主白衣凌虚,身姿绝尘,立于万法之巅,俯瞰残破祖城,语气淡漠,不带半分烟火人情:
“三息之内,交出荒古秘宝,开城归降。”
“否则,三宗联军踏平祖城,鸡犬不留,血洗百里荒古。”
声音落下,赤炎谷与玄水阁的宗主同时现身云海。
赤炎谷主一身赤焰长袍,周身烈焰滚滚,暴戾之气席卷四方;玄水阁主一袭碧水长裙,水雾缭绕,杀机隐于阴柔之内。
三大宗主同时现身,威压叠加,如同三座太古神山轰然压落,整座祖城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裂痕纵横蔓延。
一宗之力,便足以碾压林氏,如今三宗齐至,更是绝无半分生机。
城内不少长老双腿发软,再也撑不住心中的恐惧。
“少族长,投降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秘宝本就不存在,我们随口承认又何妨,先活下来再说!”
一声声劝谏,声声都是苟且。
乱世之中,骨气廉价,性命至上,这本就是荒古世界亘古不变的规则。
可他们不知道,有些妥协,一旦迈出,便是万劫不复。
林衍抬眸,直视天穹之上三道巍峨身影,声音不大,却穿透漫天战火,清晰响彻百里天地:
“我林氏,无秘宝,无亏欠。”
“万古传承,清清白白,绝不屈从莫须有的罪名。”
一语落下,掷地有声。
城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望着城楼之上那道单薄的青色身影。
都到了这般绝境,他竟然还不肯低头?
林苍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嘴角几乎要压抑不住上扬的弧度。
很好。
越是固执,越是不肯投降,城破之时,林衍的罪责就越重,族人的怨恨就越深,自己便能顺理成章接管林氏残余底蕴,完成献祭大计。
天穹之上,云曦宗宗主眉宇微凝,清冷的眸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她本以为这个少年少族长,不过是一个庸碌懦弱之辈,稍加施压,便会俯首妥协。
没想到,竟有这般宁折不屈的傲骨。
可这份傲骨,在天道的棋局之中,显得格外可笑,也格外刺眼。
“冥顽不灵。”
云曦宗主淡淡吐出四字,语气冷了三分:
“既然你执意要带着全族殉葬,那本座便成全你。”
话音落下,她素手一挥。
“三宗全军出击,限时半个时辰,踏平林氏,斩尽祸根!”
限期屠族!
四个字,如同九幽寒冰,冻结了整座祖城的所有生机。
半个时辰。
短短半个时辰之后,传承万古的仙庭遗脉,三百二十七条性命,便要彻底湮灭在荒古尘埃之中。
赤炎谷的烈焰修士率先而动,漫天火海席卷而来,灼烧空气,热浪滚滚,将半边天穹都染成赤红之色。
玄水阁修士引动千里寒水,水刃漫天,寒气彻骨,封锁所有逃亡之路。
云曦宗弟子催动云天法阵,层层叠叠的光幕笼罩而下,彻底封死祖城所有出口。
杀阵已成,天罗地网。
祖城护族大阵在轮番轰击之下,裂痕越来越密,光幕暗淡,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碎。
“完了……真的要完了……”
不少族人瘫坐在地,眼中彻底失去了所有光芒,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林氏,当真要就此断绝在这一代。
唯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刃,快步冲到城楼之上,站在林衍身侧。
少女梳着利落的马尾,眉眼精致,肌肤是荒古大地淬炼出的健康色泽,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眼神却无比坚定。
正是林薇。
族内唯一的天才少女,也是整个林氏之中,无条件信任林衍的第一人。
“哥。”
林薇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身侧的少年,声音清脆,不带半分恐惧:
“城破之日,我陪你一起守。”
“林氏族人,绝不屈膝乞怜。”
纯粹,热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傲骨。
在满城苟且之声里,这一句誓言,显得格外耀眼。
林衍侧头,看向身旁少女清澈的眼眸,心底紧绷的某根弦,悄然松动了几分。
满目皆浊,唯她独清。
在人人畏死、人人劝降的宗族之中,还有一人,愿意与自己并肩而立,死守祖城风骨。
“你不怕死?”林衍轻声问道。
林薇握紧手中短刃,摇头一笑: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丢了先祖留下来的骨气。”
“若是林氏后辈,个个屈膝求饶,就算活下来,也不配做仙庭遗脉。”
少女的话语简单,却道破了世间最浅显,也最难得的道理。
世人皆贪生,却忘了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
一旁的林苍见到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一个林衍已经足够棘手,若是再加上一个天赋出众的林薇,日后只会平添变数。
也好。
今日城破,一并斩除,永绝后患。
他缓步走上前,故作痛心疾首地对着林薇开口:
“薇丫头,年少无知,切莫跟着少族长胡闹。半个时辰之后,城破人亡,何苦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大长老若是怕死,大可开城投降。”林薇毫不退让,目光直视林苍,“我林氏子弟,宁战死,不乞活。”
这句话,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林苍虚伪的面皮之上。
林苍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杀意更盛。
城头之内,人心割裂成两半。
一半是贪生畏死,渴望投降苟活;一半是死守祖地,不肯弯折脊梁。
内有叛徒祸乱人心,外有三宗限期屠族。
死局,已是铁板钉钉。
林衍深吸一口气,心神再度沉入识海之中。
轮转不休的天机推演盘,青芒幽幽,映照出前路层层迷雾。
若是死守,半个时辰之后,大阵破碎,族人死伤过半,林苍趁机发难,里应外合,林氏彻底覆灭。
若是投降,交出莫须有的秘宝,三宗依旧会斩草除根,结局并无二致。
两条路,皆是死路。
但天机衍盘之上,还有一缕微弱的微光,隐在重重死兆之后,若隐若现。
那是一线渺茫的生机,藏在无人窥见的迷雾深处。
想要窥见那一线生机,便要再度推演。
而推演的代价,依旧是寿元灼烧,天道反噬。
他本就所剩寿元无几,每一次推演,都是在透支自己的性命。
可看着城下瑟瑟发抖的族人,看着身旁誓死相随的林薇,看着先祖传承万古的荣光即将烟消云散。
林衍的眼底,渐渐泛起一抹决绝。
寿元又如何?反噬又如何?
他穿越而来,接过这破败宗族的重担,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万古仙庭遗脉,就此断绝。
“推演。”
林衍在心底默念。
【推演目标:半个时辰之内,林氏绝境生机。】
【推演消耗:寿元两载,天道反噬六载,首次推演福利已过,全额抵扣。】
【当前剩余寿元:六十四载,扣除两载,剩余六十二载。】
冰冷的天机道音落下的瞬间,一股远比上次更加凛冽的衰败感席卷全身。
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几分生机,鬓角甚至隐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霜白。
寿命悄然流逝,无声无息,无可挽回。
天机推演盘高速旋转,无数细碎的天机光影在玉盘之上沉浮、交织、破碎。
一幕幕未来碎片,涌入林衍的脑海。
三宗攻势的破绽、云层之后隐藏的隐秘、大长老暗中布置的后手、还有那笼罩林氏万古,无形无相的天道诅咒涟漪……
无数线索交织在一起,慢慢拼凑出一条险之又险的破局之路。
不是死守,不是投降。
而是——借势离间,以谋破局。
林衍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之中,已然看透半个时辰内的所有风云变幻。
城外三大宗主威压滚滚,攻城之势愈发猛烈。
护城大阵的裂痕已经蔓延至整面光幕,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半个时辰的屠族限期,正在一寸寸流逝。
荒风呼啸,战火漫天。
林衍负手立于城头,望着天穹之上三道不可一世的身影,望着暗处伺机而动的叛徒,望着满城绝望的族人。
他的心中,已然有了算计。
天道要灭林氏,宗门要屠林氏,内奸要毁林氏。
那他便以天机为棋,以寿元为注,在这必死之局中,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
云层之上,云曦宗宗主冷漠的目光俯瞰而下,只当这破败古族已是囊中之物。
她尚且不知,从这一刻起,这场屠族之局的棋手,已经悄然换了人。
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巨擘,那些暗藏祸心的宗族叛徒,都将在这盘天机棋局之中,一步步落入精心布下的陷阱里。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开始笼罩荒古大地。
半个时辰的屠族倒计时,已然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