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漫过整座林氏祖城。
祖祠深处,檀香沉郁,混杂着杀阵蛰伏的阴寒戾气,在空旷的殿宇之中缓缓流淌。
林衍立在先祖灵位之下,青衣孤影,与一座座泛黄古朴的牌位相映,像是被万古光阴遗弃的孤舟,泊在风雨飘摇的绝境里。
经由天机推演盘勾勒出的秘境前路,已然在他心底烙刻得一清二楚。
黑瘴幽谷,上古遗脉,隐世灵脉。
那是整片死局里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能让破败林氏喘上一口气的续命之源。
可推演光幕深处,那翻涌不散的黑雾、蛰伏暗处的凶戾妖兽、还有隐隐缠绕在灵脉之上的天道诅咒余韵,无不昭示着此行九死一生。
世人皆道修仙是逆天而行,殊不知,生于诅咒之下的仙庭遗脉,从降生那一刻起,便行走在逆命的刀锋之上。
林衍抬手,指尖轻触身旁冰冷的石壁。
石壁纹路与秘境古脉同源,皆是上古仙庭崩碎之后散落的残痕,被荒古风尘掩埋万年,无人识得真面目。
大长老林苍在府邸之中醉心飞升,算计同族;三大宗门陈兵城外,磨刀霍霍欲夺莫须有的秘宝;族中子弟惶惶不可终日,只懂盲从与逃避。
众生皆困在棋局,唯有他,以寿元为祭,窥见棋局之外的真相。
“祖祠七杀困阵,阵眼在西北古柏根系。”
林衍心神凝定,识海之中天机轻转,将周遭禁制脉络尽数拆解。
林苍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封死他所有退路,却不知,在天机推演面前,一切诡谲陷阱,都形同虚设。
他缓步移步,脚步轻缓,踏在青石地面之上,不发出半分声响。
周身萦绕的噬魂禁制在靠近他身躯的刹那,便被无形的天机气韵悄然抚平。那些蓄势待发的杀阵锋芒,如同撞上了绵软的流云,无从发力,无从反噬。
这便是推演的妙用。
不争杀伐之力,只破阵道之理,以规则破规则,以天机化杀机。
苟道之人,从来不与强敌硬碰,只在缝隙之中,寻一线生机。
片刻之后,林衍已然避开层层禁制,行至祖祠后方一处被尘封的暗门之前。
暗门老旧,布满蛛网荒尘,是林氏上古时期遗留的密道出口,早已被后世族人遗忘,就连执掌宗族百年的林苍,都不知晓此地存在。
万古岁月,沧海桑田。
世人追逐浮名利禄,早已丢掉了先祖最珍贵的传承与退路。
想来也是莫大的讽刺。
林衍指尖凝起一缕微薄灵气,按在暗门纹路之上。
古老的纹路亮起一丝微弱的灵光,沉闷的机关轻响悄然掠过,暗门缓缓向内敞开,露出一条幽深狭长的暗道。
暗道蜿蜒向下,直通祖城外围的荒山野岭,恰好避开三大宗门的封锁视线,也避开了林苍布下的所有眼线。
身形一闪,林衍踏入暗道之中,暗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重新恢复成荒芜尘封的模样。
祖祠之内,杀阵依旧运转,煞气依旧翻涌。
在外看守的四名族卫一无所知,依旧守在大门之外,静静等候着子夜时分,收走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们哪里知道,自己看守的囚笼,早已人去楼空。
……
暗道幽深,湿气弥漫。
脚下的青石路面长满滑腻的青苔,两侧石壁渗出幽幽寒气,夹杂着荒古独有的蛮荒气息。
林衍步履不停,顺着暗道一路前行,识海之中,天机推演盘持续运转,不断修正前路的危险方位。
【前方三里,潜伏一阶瘴气妖兽,喜袭夜行之人。】
【左侧岔路,落石陷阱,尘封千年,一碰即发。】
【主路尽头,有微弱诅咒气流,沾染便会折损气运。】
一条条天机警示不断浮现,林衍一一避开,身形在黑暗之中辗转腾挪,宛若暗夜游魂,无声无息。
为了推演这条隐秘通路,他又暗中耗去两载寿元。
岁月于旁人而言,是用来苦修长生,于他而言,却是铺路的薪柴,燃尽自身,照亮一族前路。
走出暗道出口时,夜风呼啸,荒林莽莽。
抬眼望去,黑瘴幽谷的方向黑云低垂,黑雾连天,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暗沉的墨色,远远望去,如同一头蛰伏在大地之上的远古凶兽,吞吐着蚀骨瘴气。
那是荒古人人避之不及的绝地,是被认定不祥的死亡之地。
可在林衍眼中,那片黑雾之下,却藏着足以撑起林氏一脉的上古灵脉。
世人眼中的死地,便是他绝境求生的生路。
“出发。”
林衍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身形掠入茫茫荒林之中。
夜色笼罩山林,古木参天,枝桠交错,遮断星月微光。
荒林之内,兽吼此起彼伏,阴风穿林,如鬼哭狼嚎。
越是靠近黑瘴幽谷,空气中的瘴气便越是浓郁,灰蒙蒙的雾气缠绕周身,带着腐蚀血肉的微末戾气。
寻常修士踏入此地,不出半刻,便会经脉溃烂,道基受损。
但林衍依靠天机推演,精准行走在瘴气最稀薄的缝隙之间,步步踩在生机之上,避开所有瘴气汇聚的死域。
一路疾行,半个时辰之后,一座幽深的幽谷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黑瘴幽谷,谷口黑雾翻滚,如同沸腾的墨汁,隔绝了天地气机,隔绝了荒古万族的窥探。
幽谷之外,散落着不少枯骨残骸,有妖兽的,也有误入此地的修士白骨,层层叠叠,诉说着此地的凶险可怖。
荒古岁月里,无数贪功冒进之辈,妄图闯入幽谷寻宝,最终都化作一抔枯骨,葬身黑雾之中。
贪婪,从来都是修行路上,最无解的死局。
林衍驻足谷口,目光沉沉望向翻涌的黑雾。
识海之中,天机推演盘青光暴涨,开始全力推演幽谷内部的格局。
黑雾层层剥离,幽谷的全貌在天机光影之中缓缓铺开。
幽谷腹地深处,一条青色灵脉静静流淌,灵气醇厚浓郁,是如今林氏祖城残存灵脉的数倍不止。
灵脉周遭,生满失传的上古灵草,蕴含精纯药力,足以疗伤固本,甚至微弱弥补推演损耗的寿元。
但危险也随之浮现。
灵脉外围,盘踞着一头二阶瘴鳞兽,肉身强横,吞吐瘴气,乃是幽谷的天生霸主。
灵脉岩层之中,还缠绕着一缕稀薄的天道诅咒残息,专门针对仙庭血脉,一旦触碰,便会引动冥冥之中的天罚预兆。
除此之外,幽谷暗处,还有几股隐匿的陌生气息,似是其他隐世小族的探子,也在暗中觊觎这条上古灵脉。
多方虎视眈眈,杀机四伏,步步绝境。
“险地藏灵脉,富贵险中求。”
林衍眸色凝冷。
如今祖城被困,内有叛贼,外有强敌,他早已没有退路。
若取不到这条灵脉,数日之后,林氏满门,尽数覆灭。
若夺得灵脉,便可积蓄资源,重整族中战力,反手掀翻林苍的阴谋,抗衡三大宗门的威压。
一念生,一念死。
深吸一口气,林衍身形一动,纵身踏入翻涌的黑雾之中。
黑雾裹身,蚀骨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耳边尽是黑雾流动的呜咽声响,像是万古亡魂在低声泣诉。
他凝神静气,依循天机指引,在黑雾之中穿梭前行,避开瘴气漩涡,避开暗藏的噬魂迷雾。
越往幽谷深处前行,灵气越发浓郁,与蚀骨瘴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约莫一炷香时分,穿过重重黑雾阻隔,一方隐秘的谷底,豁然开朗。
谷底之中,青雾袅袅,灵气氤氲。
一条蜿蜒的青色灵脉横亘大地,灵脉水流潺潺,泛着淡淡的莹光,四周遍地奇花异草,古韵盎然,与世隔绝。
这便是上古仙庭遗留的隐世灵脉,被黑雾封印万年,不为人知。
林衍心中微动,正欲上前探查灵脉质地。
陡然之间,地面剧烈震颤,黑雾翻涌炸裂!
一头体型三丈有余的漆黑巨兽,自灵脉旁的岩洞之中猛地扑杀而出!
鳞甲森然,獠牙锋利,双目赤红,周身翻滚着浓稠的黑色瘴气,正是镇守幽谷的二阶瘴鳞兽!
一声狂暴的兽吼震彻谷底,音波卷起漫天黑雾,朝着林衍狠狠碾压而来。
二阶妖兽,战力远超如今的林衍。
若是正面硬撼,不出三招,便会身死道消。
生死刹那,林衍心神极致沉静。
识海之中,天机推演盘疯狂轮转,不惜再耗三载寿元,瞬间推演瘴鳞兽的攻势轨迹、破绽弱点、躲闪方位。
兽爪落下的轨迹,獠牙撕咬的角度,瘴气喷发的时机,尽数在他脑海之中清晰浮现。
别人搏命靠肉身修为,他搏命靠天机预判。
险死还生,只在一念之间。
林衍身形如同风中柳絮,在利爪落下的瞬间,以毫厘之差侧身闪避。
轰隆一声巨响!
厚重的岩石地面被兽爪硬生生拍出一道深坑,碎石飞溅,气浪肆虐四周。
一击落空,瘴鳞兽愈发狂暴,周身瘴气暴涨,再度朝着林衍猛扑而来。
林衍步步躲闪,游走在生死边缘,每一次闪避,都刚好避开致命杀机,看似狼狈不堪,实则章法有度,尽在推演掌控之中。
他不反击,不硬碰,只耗其力,寻其隙。
苟道之争,从不用蛮力取胜,只以智谋耗死强敌。
几番周旋下来,瘴鳞兽暴怒不已,体力渐渐透支,攻势也慢慢出现破绽。
趁着巨兽换气的刹那,林衍指尖凝起全身仅有的灵气,循着天机指引的弱点,猛然一点!
灵气精准刺入瘴鳞兽脖颈鳞甲的缝隙之中。
一声凄厉的哀嚎响彻幽谷!
瘴鳞兽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瘴气瞬间溃散大半,重重砸落在地面之上,挣扎数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斩杀巨兽,林衍身形一晃,踉跄后退数步,心口一阵闷腥翻涌。
连续推演厮杀,寿元不断损耗,天道反噬之力也随之席卷全身,四肢百骸皆是一片衰败疲惫之感。
险死还生,不过一线之差。
他抬步走到灵脉之旁,指尖轻触流淌的灵脉清流。
醇厚的灵气顺着指尖涌入体内,稍稍抚平身上的伤势与衰败气息。
可就在此时,灵脉深处,那一缕淡淡的天道诅咒残息,悄然缠上了他的手腕。
一丝冰凉刺骨的寒意钻入经脉,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高悬九天的冷漠眼眸,骤然扫落此地。
林衍心头一凛,立刻收回手指。
他瞬间明白。
这条灵脉,既是生机,也是枷锁。
天道从不允许仙庭遗脉,重新执掌上古灵韵。
暗处,几道隐匿的目光也缓缓收敛,蛰伏不出,静观其变。
幽谷之中,风波暂歇,危机却从未散去。
林衍望着眼前潺潺流淌的上古灵脉,望着四周遍地的珍稀灵草,眼底掠过一抹沉凝的光芒。
他取走部分灵草种子与凝练的灵液,并未大肆破坏灵脉本源。
留一线生机,留后路回旋,这是苟道者的行事准则。
做完一切,他转身望向谷口茫茫黑雾。
祖城那边,子夜将至,杀局已备,叛贼依旧在梦中谋划着屠戮同族。
而他,已在死地之中,夺下了逆转全局的底牌。
夜风掠过幽谷,黑雾缓缓流动,掩埋掉方才的厮杀痕迹。
荒古依旧沉寂,无人知晓,一介落魄少族长,孤身探幽谷,从死神掌心之中,硬生生夺下了一线宗族生机。
那些端坐高台执棋之人,尚且沉浸在胜券在握的幻梦里。
殊不知,命运的天平,早已在无人窥见的幽谷深处,悄然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