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君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他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大殿，迅速将殿中的情况尽收眼底。
殿中最前方，有六个紫色蒲团一字排开。
每一个蒲团都以一种不知名的紫色灵草编织而成，散发着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先天道韵。
蒲团之上，隐隐有紫气流转，仿佛在召唤着有缘人坐上去。
仅仅是远远望上一眼，便能感觉到那蒲团上蕴含的机缘之重，重到足以让任何修士眼红心热。
六个蒲团中，五个已经有人落座。
从左首第一位到第五位，依次坐着五道身影。
乾君打眼一扫，从气息上辨认出了三团清气。
虽然此时三清尚未正式分家立教，但那股同根同源又各自独立的玄奥气息，做不得假。
三清之侧，端坐着一位面容普通、气质温和的女子，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生机道韵，仿佛春风拂面，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亲近之意。
第五个蒲团上，则坐着一位面容阴鸷、身形瘦削的道人，他的身上透着一股凶厉的气息，修为深不可测。
乾君的目光在第五人身上多停了一瞬。
鲲鹏。
未来的妖族天庭重臣，万妖之师，已经在座了。
而紧挨着接引的第六个蒲团，却是空的。
紫气氤氲的空蒲团静静地躺在地上，在这满殿数百位大能面前，显得格外刺眼。
红云自然也看到了那个空蒲团。
他眼睛一亮，伸手拽了拽镇元子的袖袍，压低声音道：“兄长，你看，最前面还有一个空位！”
镇元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个无人落座的蒲团。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只是微微皱眉，似乎在权衡利弊。
红云却没那么多顾虑，他直接拉着镇元子向前走了两步，兴奋道：“兄长，你是咱们三人中修为最深厚、跟脚最尊贵的，这个位置正该由你去坐！”
他这话说得并不算小声，附近几位修士闻言纷纷侧目，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
镇元子面色微微一僵，连忙摆手道：“不可不可，论深不可测，乾君道友远胜于我。”
“我看这位置，应当是乾君道友去坐才对。”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乾君，眼神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推让之意。
红云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把乾君道友给忘了！”
“道兄，你虽然修为暂时不如我和兄长，但你的本事我们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这个位置，你去坐！”
二人看向乾君，等待他表态。
乾君却没有看那个空蒲团。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大殿，在殿中那数百位修士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微微摇头。
“二位道兄……”乾君压低了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个蒲团，咱们三人，谁都不该坐。”
红云眉头一皱：“为何？”
镇元子也露出疑惑之色，但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静静地等待乾君的解释。
乾君示意二人看向大殿中央，那个空蒲团四周。
“二位道兄仔细看。”
红云和镇元子凝神望去。
起初什么异常也看不出，空蒲团周围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当他们催动神识仔细探查时，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空蒲团周围百丈之地，看似空无一物，实则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无形的禁制、烙印和大道残痕。
每一道烙印都代表着一位大能的意志，每一道禁制都是无声的警告。
数百道意志在这片区域交织碰撞，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修罗场。
先到的大能早已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空蒲团打上了“记号”。
这些记号相互牵制、相互抵消，导致谁也无法越过其他人去占据这个位置。
而更微妙的是，这些无形禁制虽然在相互对抗，却没有影响到坐在另外五个蒲团上的人。
显然是五位落座者自身的修为足够强横，那些暗中争夺位置的人不愿也不敢招惹他们。
可若是此刻有人打破平衡，大摇大摆地坐上第六个蒲团……
红云的脸色变了。
他虽然性情直爽，却并非愚钝之人。
乾君稍一指点，他立刻便看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这些禁制和烙印虽然无形，却都是在针对那个空蒲团。
“谁若是现在去坐，就是在向所有打下烙印的大能同时宣战，就等于在向殿中数百位太乙金仙公开宣告……我压你们所有人一头。”
说到这里，乾君语气微微一沉：“为一个不知能不能坐稳的位置，结下如此多的死仇……不值得。”
镇元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若非乾君及时提醒，他方才虽然不会贸然去坐，但红云却有可能莽撞行事。
红云更是面露愧色，他挠了挠头，诚恳道：“多谢道友提点。”
“我这性子一时急躁，差点闯下大祸。”
乾君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平静：“道兄言重了。”
“你我三人同行至此，本该互相照应。”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越来越多的修士注意到了三人的低声交谈，但没有人过多在意。
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依旧牢牢锁定在那个空蒲团上。
能修炼到太乙金仙的境界，没有一个是真正的蠢货。
空蒲团的情况，但凡在殿中待上一段时间的修士都能看明白。
但看明白是一回事，放不放弃又是另一回事。
人性如此，总有人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总有人觉得，只要自己动作够快、实力够强，或者运气够好，就能力压群雄、独占鳌头。
乾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是洞若观火。
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空蒲团轮不到任何人去坐。
这六个蒲团所代表的，是鸿钧门下未来的六位天道圣人。
每一个蒲团的归属，都不是靠争夺能决定的，而是天道大势早已定下的天数。
三清是盘古正宗，身负开天功德，注定要成圣。
女娲身负造人补天之大任，成圣也是板上钉钉。
接引和准提二人，则是鸿钧为了偿还西方大陆因道魔大战而受损的因果而预留的圣位。
天道至公，也至私。
说是公，是因为每一个圣位的归属都有其因果逻辑，非凭空而来。
说是私，则是因为这份因果逻辑，根本不给其他人任何选择的余地。
有缘者不争亦得，无缘者争破头也是枉然。
乾君收回目光，对红云和镇元子道：“咱们找个地方坐下吧，圣人讲道之期将近，不必再为这些事费神。”
镇元子点头称是，三人在大殿中后方找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各自盘膝坐下。
刚一落座，镇元子便取出一枚人参果递给乾君：“道友，趁圣人尚未开讲，再用一枚果子补益元气。”
乾君也不推辞，道谢后接过果子，小口慢咽。
红云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道兄，你方才说那个位置不能坐，我看得出来确实有风险。”
“可你方才说‘不值得’的时候，语气分明带着几分……几分……怎么说呢……”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还是直白地问了出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那个位置，难道不仅仅是先来后到的问题？”
镇元子也转过头来，目中露出探寻之意。
乾君沉默了一息。
他不能把天机说得太透。
一来，他现在的身份不宜过于引人注目。
二来，在紫霄宫中妄议圣人之事，纵然鸿钧不会计较，却也多少有些不敬。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红云和镇元子是一路护持他的挚友，日后他在洪荒立足，离不开二人的帮衬。
与二人保持坦诚，对他有利无害。
想了想，乾君缓缓传音道：“二位道兄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红云问道。
乾君抬起手，指向殿中最前方的六个蒲团，指尖最终停在那个空位上：“六个蒲团，自紫霄宫开宫以来，已经过了不知多久。”
“殿中这数百位大能，比咱们先到的大有人在。
“他们难道没有一个人想坐吗？”
“难道没有一个人试过坐吗？”
红云和镇元子同时皱眉。
乾君继续道：“可眼下，空着的依旧只有那一个。”
“其余五个，都安然坐满了。”
“这说明什么？”镇元子若有所思。
“说明，能坐上去的人，要么有足够强的实力和背景让其他人不敢觊觎，要么……”乾君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有天道大势在背后推动，让他们注定要坐在那里。”
红云和镇元子同时变了脸色。
“天道大势？”红云喃喃道，“道友的意思是……”
乾君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好。
镇元子沉默良久，忽然低声道：“道友此言，让我想起了一个传说。”
“哦？”乾君看向他。
镇元子目光深邃，声音压得极低：“据说，圣人鸿钧成圣之前，曾经欠下西方大陆一份大因果。”
“道魔大战将西方灵脉摧毁大半，圣人虽然最终胜出，却也无力逆转这个结果。”
“西方大陆的生灵，至今仍在贫瘠中挣扎。”
说到这里，镇元子看了一眼坐在第五个蒲团上的鲲鹏，又将目光转向那个空蒲团，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红云也反应过来了：“兄长的意思是，这最后的蒲团，是圣人给西方大陆的补偿？”
镇元子缓缓点头，又补充道：“也未必全是补偿。
“西方大陆遭劫极重，若无圣人出世坐镇，恐怕迟早会成为洪荒的遗弃之地。”
“而一旦有圣人出自西方，便能以大法力、大功德反哺天地，重塑西方灵脉。”
“这既是补偿，也是大势所需。”
乾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镇元子不愧是后世的地仙之祖，这份洞察力远超常人。
他虽然没有未来记忆，但仅凭传说和眼前的蛛丝马迹，便已猜出了七八分真相。
红云听了二人的分析，彻底放下了对那个空蒲团的心思。
他咧嘴一笑，拍了拍乾君的肩膀：“既然如此，咱们确实不必操这份闲心了。”
“圣人讲道才是正事，若是能从中悟出大罗之道，这一趟混沌之行便不算白来。”
三人相视而笑，不再去关注那六个蒲团，各自闭目调息，静静等待鸿钧开讲。
殿中的修士还在不断增加。
每一刻都有新的身影从殿门处踏入。
五花八门的装束，千奇百怪的气息，将紫霄宫装点成了一个洪荒众生相的缩影。
又过了数日。
殿中修士的数量已经突破了千人。
而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
二人入殿之后，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第六个空蒲团。
准提眼中精光一闪，正要拉着接引上前，却又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也察觉到了空蒲团周围那密密麻麻的无形禁制。
“师兄……”准提脸色发苦，低声道：“师兄，那空蒲团周围少说有数百道禁制，咱们……咱们未必能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