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又是百余年过去。
对于西方大陆的魔道修士而言,这一百余年,是他们潜伏了无数元会之后最为躁动的一段岁月。
罗睺魔经残篇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魔修之间蔓延。
先是几个金仙级别的魔头从各自的情报渠道中得到了一两枚玉简,紧接着,更多的玉简从黑市、遗迹、乃至某些被“偶然”发现的古洞中流出。
每一枚玉简的内容都不完全相同。
有的记载着突破金仙瓶颈的法门,有的记载着化解魔气反噬的秘术,有的则记载着上古魔教的合击战阵。
每一篇都残缺不全,却又都直指要害。
对于这些困在各自境界上不知多少元会的魔修来说,这些残缺的法门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
消息越传越广,争夺便愈演愈烈。
最先动手的是两个金仙巅峰的魔将。
为了一枚记载着太乙金仙突破心得的玉简,二人在西方大陆北部的一片荒原上大战了三天三夜,最终两败俱伤,谁也没能拿到玉简。
紧接着,一个太乙金仙初期的老魔为了抢夺三枚玉简,被四个金仙巅峰的魔将联手围攻,虽然最终将这四人尽数斩杀,自己却也受了不轻的伤。
乱局持续了数十年……
魔修之间的内斗愈演愈烈,死在自己人手上的魔修数量甚至超过了之前数元会的总和。
终于,真正的老魔看不下去了。
玄煞、幽泉子、阴风、血影、千面、九毒和黑水,这七人是如今西方大陆魔修中资历最老、修为最高的七位,皆有太乙金仙巅峰修为。
这七魔,当年都曾在罗睺魔教中担任过长老或魔侯,是真正经历过道魔大战的老人。
他们联手出面,先将所有流出的玉简尽数收缴,然后将还在互相厮杀的魔修强行镇压,最后在荒芜高原的临时老巢中立下了一条铁律。
“在魔经全本找到之前,任何人不得再因抢夺玉简而内斗,违者,七老共诛之。”
如此,魔修之间的争斗终于平息。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七位老魔各自得到约百余枚玉简,每一枚都记载着罗睺魔经的不同篇章。
他们闭关研究了整整十年,最终得出一个令他们既兴奋又不安的结论。
“这些玉简的出处虽然各不相同,但内容却能够互相印证、互相补充,绝非伪造。”
与此同时,就在所有魔修都开始思索魔经全本是否真的存在的时候。
又一个消息从西方大陆的黑市中悄然流出,然后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魔修联盟。
“魔经最核心的部分,藏在九霄雷泽之中。”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巨石投入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巨浪。
所有魔修都在谈论九霄雷泽,都在猜测魔经核心篇章到底藏在雷泽的哪个角落,都在盘算自己能不能在七位老魔的眼皮底下抢先一步进入雷泽、夺取魔经。
但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也让一众经历过道魔大战的老魔们心中警铃大作。
……
玄煞在自己的密室中闭目沉思了整整三天。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
当年魔祖罗睺便是用类似的手段,将三族玩弄于股掌之间。
先是放出一些模棱两可的消息和看似珍贵的机缘,让三族互相猜忌、互相争夺,然后在争斗中不断添柴加火,最终将整个洪荒拖入了那场几乎毁灭一切的浩劫。
玄煞亲身经历过那段岁月,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突然出现的“机缘”背后,往往藏着致命的陷阱。
但问题在于,就算知道这很可能是陷阱,他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服其他人放弃。
那些魔经残篇是真的。
玄煞亲自验证过,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些法门对他的修行也确实有巨大的启发,他甚至靠着其中一篇残缺的突破心得,隐约摸到了大罗金仙的门槛。
玄煞不得不承认,如果所谓的魔经全本真的存在,如果那个清剿魔道的“神秘势力”真的想要用魔经来引蛇出洞,那他们布的局确实是奏效了。
因为,这些魔经残篇即便是放在上古魔教时代,也足以让一个魔将为之卖命。
如此,又过了数十日……
七位老魔暗中串联后,在荒芜高原之外另一处极为隐蔽的地宫中秘密聚首。
这座地宫是玄煞为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除了他本人之外,连其他六位老魔也是从未踏足过。
地宫深处,七道身影围坐在一座石台四周,石台中央堆放着他们收缴来的所有魔经玉简,每一枚玉简都被一层淡淡的魔气笼罩。
“今日召集诸位来此,只为一件事。”玄煞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幽幽的绿光,目光从其余六位老魔面上一一扫过。
“请诸位将各自手中的玉简全部取出,我们当场对照,看看这些残篇能否拼出一个完整的脉络,也看看这其中是否另有玄机。”
玄煞率先将自己手中的玉简尽数取出,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石台中央。
其余六位老魔也纷纷效仿。
片刻之间,石台上便堆放了八百余枚通体漆黑的玉简。
浓郁的魔气从玉简中弥漫而出,在地宫阴冷的空气中交织成一层薄薄的黑雾。
幽泉子伸手拿起其中一枚玉简,将神识探入其中,仔细查阅。
他是七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加入旧魔教,以散修身份修到太乙金仙巅峰的老魔。
而且虽然没有经历过道魔大战,但他对魔道法门的钻研之深,便是玄煞也颇为佩服。
幽泉子一边查阅,一边与其余老魔手中的玉简互相对照,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足足过了数个时辰,他方才放下最后一枚玉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是真的。”幽泉子的声音嘶哑而笃定,“所有玉简的内容我都逐一对过了。”
“每一篇的法理都环环相扣,前后呼应,没有一处自相矛盾。”
“从成就地仙道体到太乙金仙巅峰,每一个境界的修行法门都有对应的篇章。”
“尤其是关于化解魔气反噬的几篇秘术。”
“我亲自试过其中一篇,确实有效。”
阴风闻言,从袖中取出一枚与其他玉简色泽稍有不同的残破玉简,放在石台上。
这枚玉简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显然年头极久。
他沉声道:“我手中这枚玉简是从南方大陆一个废弃的魔教分坛中偶然得到的。”
“据我所知,那座分坛是当年魔教覆灭时最早被鸿钧亲手摧毁的一批,已经废弃了无数元会。”
“若这枚玉简也是伪造的,那伪造之人至少要知道当年魔教分坛的具体位置,还要提前无数元会布下此局……这绝无可能!”
随后,千面接过话头,他的外貌看上去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俊美青年,但狭长的眼眸中却透着与容貌不符的沧桑与狡黠。
他擅长伪装和情报,对各种传闻的出处最是敏感:“我查过这些玉简的出处。”
“近八百枚玉简,来自西方大陆数十个不同的地方,有的在黑市上流通,有的是从古洞中被人‘偶然’发现的,有的是被散修当做祖传遗物代代相传。”
“每一枚都有清晰的来历,每一枚的流传脉络都经得起推敲。”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注意到,这些玉简中超过半数在近数百年内曾经流向过同一片区域……须弥山以东数百万里的一带。”
“那个方向我派人去查过,但探子全都有去无回。”
血影冷笑一声,接口道:“这就对了。”
“若只是几枚玉简倒也罢了,但如此多来源不同、脉络不同的玉简在短时间内集中流出,偏偏又在最关键的篇章上不约而同地缺失,除了有人在刻意布局,还能有什么解释?”
九毒眯起墨绿色的眼睛,缓缓点头:“而且布局之人对魔道的了解极深。”
“这些玉简中记载的每一个法门都是真的,每一个关窍都是通的。”
“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要么是当年魔教的核心高层,要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要么,就是有人得到了完整的罗睺魔经传承,然后从中挑选了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篇章,故意散布出来作为诱饵。
玄煞沉默片刻,抬起右手,在石台上方缓缓一拂。
八百余枚玉简同时亮起幽暗的光芒,每一枚玉简中的内容都被他以神念提取出来,化为无数道细小的黑色符文在空中交织盘旋。
七位老魔同时抬头,目光紧紧锁定飞舞的符文。
符文在空中不断碰撞、重组,渐渐拼凑出了一条从地仙到太乙金仙的完整修行脉络。
但当所有符文都拼合完毕之后,在脉络的最顶端,也就是太乙金仙巅峰通往大罗金仙的一步,却是一片空白。
七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空白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直指大罗金仙!
魔经的全本若是完整,定然直指大罗金仙境界!
对于这些困在太乙金仙巅峰不知多少元会的老魔来说,大罗金仙这四个字本身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他们在魔教时代修炼的都是旧魔道,而旧魔道的最大缺陷就是上限低、反噬强。
如今突然出现一篇能化解反噬、直指大罗的魔经全本,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救命稻草。
玄煞将空白处的符文细细端详了一遍,忽然伸手指向其中几处细微的符文断口:“看这里。”
“这断口处的法理走势分明与雷属性法则密切相关。”
“雷法对魔气有天然的克制之效,但若能反过来驾驭雷霆之力,以雷锻魔,便可化解魔道修士最根本的隐患。”
“这样看来,魔经的核心篇章藏在九霄雷泽之中,未必全是假话。”
“或许真本确实就在雷池里,只是那个布局之人为了引我们进去,故意将消息泄露了出来。”
“此话不假。”幽泉子接口道,他话锋一转,“但也正因为如此,我等几乎可以断定,雷池之事,定然是个陷阱。”
“背后设局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前段时间扫荡了南方大陆和东方大陆所有魔道同僚的那个“神秘势力”。”
“他们能在短短数十元会之内将两片大陆上的所有魔修都清洗干净,手中必然掌握着极为详尽的情报和极其强横的战力。”
阴风面色阴沉,缓缓说道:“雷池,恐怕是有去无回。”
“东方大陆那些同僚,哪一个不是潜伏了不知多少元会的?”
“结果还是被一个个揪出来灭了。”
“设局之人能弄到这么多魔经玉简,还能精准地按不同渠道散布出去,手段之老辣心思之缜密,绝不在我等之下。”
“我们若是一头扎进雷池,说不定正中他们下怀。”
“但魔经全本,我等也不可能放弃。”千面忽然开口,“我等蛰伏了这无尽岁月,躲过了道魔大战的清算,躲过了鸿钧的天道清剿,在这贫瘠荒凉的西方大陆苟延残喘至今,为了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里终老一生、修为再无寸进?”
“若是错过了这篇魔经,再过数十元会,你我还不是一样困死在这个境界上,不如早些了断,省得在这里受这份窝囊气!”
千面的声音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在场的老魔们虽然个个城府深沉,但他的这番话却如同一根针,扎在每个人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是啊,他们躲了这么多年,藏了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更进一步,重振魔道雄风吗?
如今魔经就在眼前,大罗的希望在向他们招手,难道就因为害怕是陷阱就退缩?
沉默片刻后,血影率先开口:“魔经必须拿到,但正面冲突风险太大。”
“我建议先派一队探子进入雷池,探查虚实。”
“若雷池中真有魔经核心篇章的踪迹,再做打算。”
黑水摇头道:“派探子不过是打草惊蛇。”
“设局之人既然敢把消息放出来,必然早有准备。”
“探子进去了也是白白送死,反倒暴露了我们的意图。”
“要我看,不如将计就计。”
“他们不是要引我们进雷池吗?”
“我们就反过来在雷池外围设伏,看看能不能把他们引出来。”
“若是能擒住对方一两个核心人物,便能逼问出魔经的真正下落。”
“若设局之人实力远在我们之上,根本不给我们设伏的机会呢?”九毒阴冷地反问道,“南方大陆那几个老家伙的修为不比在座诸位差,结果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设局之人的战力至少也是太乙金仙巅峰级别,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位。”
“伏击?”他冷笑一声,“还不定是谁伏击谁。”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有各的盘算,但说来说去,最后都将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别人。
在场都是活了无数元会的老狐狸,谁不明白谁的心思?
既然主动进雷池是送死,主动去探路也是送死,那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其他人先去。
若是别人先探出了虚实,自己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若是别人中了埋伏,自己也能趁乱摸鱼。
一时间,地宫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每个人都面带沉思,每个人都在等着别人先表态。
就在此时,一道尖锐的嗡鸣声突然从地宫外传来,将所有人的思绪瞬间打断。
这是玄煞亲手布下的外围防御禁制被触动的警报。
七位老魔同时色变。
这座地宫的位置是绝密中的绝密,除了在场七人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防御阵法更是玄煞以自身本命精血为引布下的,便是太乙金仙巅峰也无法轻易攻破。
警报只响了一声,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股磅礴到难以形容的力量从地宫四周同时涌来。
七人脚下的地面剧烈震颤,石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不等众人做出任何反应,一道直径覆盖数千万里的褐色法阵从天而降,以地宫为中心,将方圆数千万里的区域尽数笼罩。
法阵通体呈暗褐色,阵纹古朴而厚重,散发着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大地法则之力。
每一道阵纹落地生根的瞬间,大地便猛然一沉,如同被一座无形的太古神山压在了头顶。
七位老魔同时感受到一股恐怖的压制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体内的魔气在这股压制力下运转迟缓了数倍不止。
“地书!”玄煞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自从道魔大战结束后,他便一直游离于西方大陆交界地。
一次偶然,他曾远远见过镇元子手持地书镇压四方的场景。
那种无可匹敌的气势,玄煞一直铭记于心。
不等众人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又一道浩瀚的气息从另一个方向升腾而起。
是一道赤红色的煞气洪流!
如同一条从天而降的血色巨龙,狠狠轰在褐色法阵的边缘。
煞气洪流中蕴含着令人神魂颤栗的散魂之力。
正是红云的九九散魂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