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化身虽是一副闲云野鹤的散修模样,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羲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金蝉化身迎入太阴神殿。
殿内的陈设极为简朴,四壁皆由太阴精魄凝成,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
殿中央有一方圆形的月华池,池中盛满了液态的太阴月华,池面上漂浮着几朵银色的莲花,每一朵都是太阴精华凝聚而成的先天灵物。
三人围坐在月华池畔的蒲团上,常羲亲自为金蝉化身斟了一杯太阴月华露,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金蝉道友此番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金蝉化身端起玉杯抿了一口月华露,放下杯子后,神色一正,郑重说道:“贫道此番前来,是想为二位道友做一桩媒。”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常羲手中的玉壶微微一颤,差点洒出几滴月华露。
羲和倒是神色不变,只是清澈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她放下手中的玉杯,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审视:“道友此话何意?”
金蝉化身也不绕弯子,直接将来意道明:“妖族天庭之主帝俊陛下,仰慕二位道友已久。”
“帝俊陛下乃太阳星孕育的先天神圣,二位道友乃太阴星孕育的先天神圣。”
“太阳太阴,虽分属阴阳,却本为一体。”
“帝俊陛下与二位道友可谓同根同源。”
“所以,陛下愿以帝后之位迎娶羲和道友,以帝妃之位迎娶常羲道友。”
“从此太阴星与太阳星便是一家人。”
“二位道友便是妖族天庭的帝后与帝妃。”
“地位尊崇,与太一、伏羲、女娲等三位妖皇比肩。”
“贫道也知道,二位道友一向超然物外,不喜纷争。”
“但恕贫道直言……如今的洪荒,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独善其身的洪荒了。”
常羲放下了手中的玉壶,羲和也缓缓坐直了身子。
二位女神都没有说话,但她们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金蝉化身身上,显然是被他方才的话触动了某根心弦。
“敢问二位道友,”
金蝉化身的目光在羲和与常羲面上缓缓扫过,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如今整个洪荒,天上有妖族天庭,地上有巫族祖巫,海上有仙庭东王公。”
“三家大势力已将洪荒瓜分殆尽。”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殿中一片寂静。
月华池中的银色莲花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上古时期,龙凤麒麟三族并立,也曾有过短暂的和平。”
“甚至,三族族长还曾歃血为盟,约定互不侵犯,各自统御一方。”
“然而结果如何?”
金蝉化身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三族最终还是走向了决战。”
“西方大陆被打成了废墟,三族精锐尽丧。”
“祖龙、元凤、始麒麟尽皆陨落。”
“堂堂统御洪荒无数元会的霸主,最终落得个族灭道消的下场。”
“二位道友都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应该比贫道更清楚那场浩劫的惨烈。”
常羲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确实经历过那个时代。
虽然太阴星远在星空之外,未曾被三族大战波及。
但那一战打到最惨烈时,整个洪荒都在颤抖。
太阴星上的月华也都被煞气染成了暗红色。
“三族之所以会走到那一步,归根结底,是因为三方势均力敌,谁也无法压过谁,最终只能以战争来决定洪荒的归属。”
金蝉化身的声音愈发沉重,“而如今的洪荒,与上古三族并立之时何其相似。”
“巫族、妖族、仙庭,三方势力瓜分天地。”
“巫族占据大地,妖族统御星空,仙庭虎踞四海。”
“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实则暗流涌动,大战一触即发。”
“巫族在洪荒大地上杀了多少生灵?”
“仙庭在四海之上残害了多少散修?”
“二位道友虽然久居太阴,想必也有所耳闻。”
羲和沉默不语,但她的眼神中已多了一抹沉凝之色。
“相比之下,妖族天庭自建立以来,从未滥杀无辜。”
“帝俊陛下收纳各方势力,靠的是诚意而非武力。”
“龙族因畏惧仙庭,为了借妖族之势而主动归顺。”
“陛下不仅没有在意龙族的动机,还主动承诺不取龙族一寸领土,不征龙族一分资源,并出兵庇护龙族免受仙庭欺凌。”
“伏羲女娲二位道友被十二祖巫围攻、险些陨落之际,陛下与东皇亲自出手,力战十二祖巫,将他们救下。”
“二人深受感动,最后加入天庭。”
“其他主动投靠天庭的星神和散修,陛下更是不论出身、不论跟脚,一律量才使用。”
金蝉化身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迄今为止,妖族天庭是唯一一个没有以暴力屠戮散修的势力。”
常羲抿了抿嘴唇,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确实听说过帝俊派太一出手相救伏羲女娲的事。
也听说过龙族归顺妖族后受到的礼遇。
还听说过妖族收服周天星斗时,对所过之处的星神秋毫无犯。
这些事做不得假。
金蝉化身见常羲神色松动,知道时机已到,便缓缓抛出了最核心的那个问题:“二位道友试想,若有一天……”
“贫道只是说若有一天……”
“妖族天庭在巫族和仙庭的夹击下破灭了,太阴星还能独善其身吗?”
羲和的瞳孔微微一缩。
常羲猛地抬起头,正要开口反驳,却被金蝉化身抬手阻止了。
“贫道知道二位道友想说什么。”
“太阴星与世无争,从不参与洪荒纷争,巫族和仙庭没有理由来攻打太阴星。”
“但恕贫道直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太阴星乃盘古右眼所化,在周天星斗中占据着无可替代的位置。”
“二位道友是太阴之主,执掌太阴月华,修为皆在大罗巅峰,放眼整个洪荒也是一等一的大能。”
“这样的力量,这样的位置,任何一方势力都不可能视而不见。”
金蝉化身沉声说道,“再退一步讲,若巫族或仙庭对妖族发动进攻。”
“到时,妖族天庭为了避免两面受敌,会选择专心应对巫族或仙庭。”
“还能再容忍太阴星这个如此重要的位置继续游离在掌控之外?”
“恐怕……要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天庭即便不想对太阴星动武,也不得不动武……因为天庭赌不起。”
月华池中的银莲停止了摇曳,整座太阴神殿仿佛凝固了一般。
闻言,常羲顿时忍不住了。
她霍然站起身来,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金蝉道友,你这话的意思,莫非是在威胁我们姐妹二人?”
“若我们不答应这桩婚事,妖族就要对太阴星动手不成?!”
金蝉化身却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笑容中没有半分心虚,也没有半分锋芒,只有一种笃定的坦然,仿佛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常羲道友误会了。”
“不是妖族天庭在威胁二位道友。”
“而是巫族和仙庭在威胁二位道友。”
“是这洪荒的大势在威胁二位道友。”
“妖族、天庭此时派遣贫道前来,带着帝后帝妃的尊位,带着诚意和礼遇。”
“正是因为在帝俊陛下心中,太阴星不是需要征服的敌人,而是值得尊重的同根同源之道友。”
“陛下愿意以联姻的方式结盟,而非以武力相迫。”
“这份诚意,放在如今的洪荒中,已是极为难得了。”
常羲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的话句句都在理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转头看向羲和,却见姐姐依旧是沉静如水的模样,仿佛在思量着什么。
金蝉化身站起身来,对二位女神拱了拱手,神色诚恳地说道:“贫道知道此事对二位道友来说不是小事,不必急于答复。”
“贫道先行告辞,千年之后再来拜访。”
“届时无论二位道友如何决定,贫道都绝无怨言。”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太阴神殿,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消失在茫茫星空之中。
待暗金色流光彻底消失在月华之外,太阴神殿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常羲站在月华池畔,望着池中几朵微微摇曳的银莲,心绪却怎么也无法平复。
良久,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叹息声极轻极淡,仿佛只是不经意间从唇齿间溢出,却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常羲转过身来,便看到羲和已经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姐姐依旧是端庄淡然的模样,但清澈的眼眸中却多了一丝常羲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无奈。
“姐姐,”常羲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要答应吗?”
羲和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月华池边,俯身摘下一朵银莲,轻轻放在掌心端详。
银莲在月华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花瓣上的每一道纹理都清晰可见,纤尘不染。
她看了很久,然后才缓缓开口:“金蝉道友方才说的那些话,虽然不中听,但确实是实话。”
常羲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羲和的声音轻柔而沉静,如同月华池中缓缓流淌的月华。
“上古三族并立之时,我与你也曾以为太阴星可以永远超然于洪荒纷争之外。”
“但三族大战打到最后,煞气染红了整片星空,连太阴星上的月华都被染成了血色。”
“那时我便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洪荒之中,没有谁能真正独善其身。”
“大劫来临之时,所有的存在都会被卷入其中,任你修为再高、位置再偏,也无法幸免。”
她转过身来,目光柔和地看着常羲,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和心疼:“如今的洪荒,与上古三族并立之时已经很相似了。”
“巫族和仙庭都在疯狂扩张,巫族为了统一大地杀了多少生灵?”
“仙庭为了吞并四海残害了多少散修?”
“只有妖族天庭确实如金蝉道友所说,没有以屠戮来扩张势力。”
“我不是说妖族就一定是对的,但至少,帝俊是个讲道理的人。”
常羲咬了咬嘴唇,闷声道:“可是姐姐,咱们在太阴星上逍遥自在这么多年,凭什么要因为他人的野心去嫁人?”
羲和伸手轻轻抚了抚常羲的长发,动作温柔而宠溺,就像无数个元会以来她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我也不喜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常羲差点听不清。
“但有些事,不是我们不喜欢就可以不去做的。”
“太阴星是父神留给我们的家,我们守了这么久,总不能让它在我们手中被人夺去,更不能让它毁于战火。”
常羲沉默了。
她想起了那些在巫族铁蹄下化为废墟的洞府,想起了那些在仙庭兵锋下流离失所的散修。
太阴星当然比那些散修的洞府强大得多,但再强大,能强得过十二祖巫联手吗?
能强得过东王公和西王母联手吗?
“不过,”羲和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几分,“这一次,我打算一个人去。”
常羲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和不解。
“帝俊要娶的是我……帝后之位,本就应该由姐姐来承担。”
羲和微笑着说道。
这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淡淡的欣慰。
“我知道你的性子,最不喜这些繁文缛节和权谋算计。”
“让你去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成婚,还要整日应付天庭那些复杂的人和事……那不是你的命。”
“我比你年长,这些事理应由我来承担。”
“不行!”常羲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激动,眼眶微微泛红。
“难道我会放任姐姐一个人跳入‘火坑’吗?”
“你说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难道你觉得我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承担这一切?”
“我们姐妹同根而生,同源而存,自诞生之日起便从未分离。”
“这一次,也绝不!”
羲和微微一怔,看着妹妹激动得泛红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常羲的手,笑容中带着几分欣慰:“常羲……”
“你我是姐妹,生死与共,荣辱同担。”常羲反握住羲和的手,语气坚定得不留任何余地。
“既然姐姐决定要嫁,那我便和姐姐一起嫁。”
“你为帝后,我为帝妃。”
“反正他也是先天神圣,不算辱没我们姐妹的身份。”
“日后在天庭中,有你我在,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羲和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着妹妹的手,眼眶中隐隐有晶莹的光芒在流转。
……
千年之后,金蝉化身如约而至。
他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落在太阴神殿前时,却发现殿门早已敞开。
羲和与常羲并肩立于殿门之前,身后跟着数十名月华侍女,个个神色肃穆,仿佛在等待什么重要的时刻。
金蝉化身上前几步,拱手一礼,正要开口,却被常羲抢了先。
“金蝉道友,”常羲声音清脆,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意。
“你要我们姐妹答应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为何你要替妖族、天庭来做这个媒?”
“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金蝉化身微微一笑,坦然答道:“贫道欠一个人因果。”
“那人道号乾君,曾救过贫道性命。”
“如今,巫族正在为难乾君道友所创的基业。”
“但乾君道友早已远赴域外,不知晓此事,也无法施为。”
“所以,贫道便想着寻个助力,替他守住回春谷。”
这个回答与他在凌霄殿中给帝俊的解释完全一致,合情合理,没有半分破绽。
羲和与常羲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常羲笑道,“也罢,既然道友如此坦诚,那我们姐妹便答应便是。”
“不过我可得提前说好……”
“若是帝俊对我姐妹二人不好……我二人可还是要回太阴星的!”
金蝉化身闻言,朗声大笑,拱手道:“常羲道友放心,帝俊陛下对身边之人一向善待有加,绝非粗鲁之辈。”
“二位道友肯应允此事,贫道替帝俊陛下和太一殿下谢过二位道友!”
羲和上前一步,神色庄重而温和:“道友不必多礼。”
“正如道友所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太阴星若想在将来的大劫中保全,便不能永远游离于洪荒大势之外。”
“嫁与帝俊陛下也好。”
“请道友转告帝俊陛下。”
“太阴星,从此归心于天庭。”
金蝉化身郑重拱手一礼,然后化作一道暗金色流光,向太阳星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此行的目的已圆满完成,必须立刻回去给帝俊复命。
……
与此同时,另一边,狂蛭化身将方丈岛的坐标告知东王公后,这位仙庭之主便迫不及待地点齐了亲卫,亲自率领一支由太乙金仙组成的精锐船队,浩浩荡荡地向坐标所在的海域进发。
方丈岛的位置极为隐蔽,藏于东海与西海交界处的一片终年被混沌暗流环绕的海域之中。
若非有确切的坐标指引,便是大罗金仙从旁经过也未必能发现其踪迹。
而狂蛭化身之所以知晓此岛的位置自然是因为罗睺。
当年,罗睺麾下的魔道遍布洪荒,其中一个魔将偶然间发现了这座岛。
不过,此岛虽也是混沌碎片,灵气非比寻常,却与瀛洲和蓬莱不同。
并无先天神圣孕育,也无强大灵宝、灵根。
只有一处时空迷宫和一些灵矿。
所以,当时距离混元只差一步的罗睺便没有看上此地,只是随手将其封印。
当仙庭船队破开混沌暗流,看到这座与瀛洲、蓬莱齐名的海外仙岛后,便停了下来。
东王公站在战车的车辕上,望着被层层仙光笼罩的岛屿,仰天大笑。
笑声在混沌暗流中回荡不休。
方丈岛!
他终于得到了方丈岛!
随侍仙官小心翼翼地请示下一步行动,东王公大手一挥,意气风发地下令:“传朕旨意,以仙庭之名警告巫族。”
“回春谷乃乾君道友之道场,乾君道友乃朕之故交。”
“若巫族敢覆灭回春谷,伤及谷中一草一木,仙庭将不惜与巫族一战!”
随侍仙官闻言心头巨震,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领命,将这道警告以最快的速度发往中央大陆。
……
与此同时,东王公的警告刚刚抵达不周山下的盘古神殿。
凌霄殿内也传出了一道同样分量的通牒。
帝俊命白泽亲笔修书,以妖族天庭之名郑重警告巫族:“回春谷之主乾君乃妖族、天庭之友,其谷中亿万万生灵受天庭庇护。”
“若巫族再越界侵扰回春谷,妖族、天庭将视其为对天庭权威的公然挑衅,绝不坐视。”
……
两道通牒几乎同时抵达盘古神殿。
接到妖族、天庭和仙庭同时发来的警告时,十二祖巫正在神殿中议事。
祝融一把将妖族的玉简摔在地上,破口大骂,共工面色阴沉如水,周身幽冥真水翻涌不休,显然也在压抑着怒火。
其余祖巫也都是满脸愤慨。
唯有烛九阴,沉默良久之后缓缓站起身来,淡银色的眼眸中时间之光飞速流转,将这两道通牒背后的因果线一一拆解、推演。
他立即意识到,这绝不是巧合。
妖族和仙庭同时发难,背后必然有某种共通的力量在推动。
烛九阴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而笃定:“传令下去,巫族各部,不得再攻击回春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