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永安六年,九月初七,青州鹿鸣坞。
私塾内,数十名学生正扛着石锁背《论语》。
晨雾压在山坳里,读书声从院墙内传出去老远。
前排几个孩子肩上只有十来斤,年长些的已经换成百斤石锁。
迟宁杉站在石阶前,手里拿着一卷《学而》。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
学生读到这里,后排有人实在憋不住:“先生,夫子说的重,当真是石锁的重?”
迟宁杉抬眼,认出说话的是许常安。
十四岁的少年长得高,胆子却小,平日被叫起来答题时候总是结巴。
“你有别的解释?”
“学生觉得,该是庄重。”
“有道理。”
许常安肩膀一松。
“下课来讲堂,把你的解释写八百字,石锁接着举。”
学生们不敢出声,几张年轻的脸上都写着同情。
屋檐下传来一声轻笑,迟云翘抱着长弓靠在柱旁,月白衣袖卷到手肘,正在检查弓弦。
“他口中的夫子有没有让弟子扛石,我不知道。”
迟宁杉翻了一页书:“谢教习读书少,不足为凭。”
“我只记得,有人五年前逃命时走不动,最后是我背进山的。”
迟宁杉合上书卷:“晨课期间,不许讲旧事。”
院中的学生齐齐低头,都在憋笑。
前世网上总有人拿孔夫子的身量和六艺开玩笑,说他带着一群高大弟子周游列国,沿途主要靠仁德,如果他们不愿意听仁德,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听。
在这片乱世,道理若想传下去,确实得有一副能护住书本的肩膀。
与此同时,一卷只有他能看见的旧书在眼前展开,纸页泛黄,墨迹清楚。
【师道长生卷】
【今日所授:见义不为,无勇也】
【门下弟子:四十七人】
【尚未明理:二十九人】
【剩余寿元:二年三个月】
【注解“勇”:需寿十八年】
这就是他这个穿越者得到的所谓的金手指。
学生听懂经义,长生卷会给他添寿命。
寿元还能灌入论语进行推演,一句经义经过数十年的推演,会成为能教给学生的功法。
院中这些石锁,源自“君子不重则不威”,迟宁杉用寿元推演出重山桩,学生练了三年,下盘和腰背早已远胜常人。
缺点是,如今的他自身只剩两年三个月。
这个数字不算宽裕,好在还能活到后年冬天,足够他继续想办法。
若是手下这些学生真没什么慧根,他也就只能哀叹自己倒霉了。
五年前,迟宁杉醒在一座破庙里,旁边跪着的几个人开口便请太子殿下重振山河。
原身萧承昭,前梁太子,新朝悬赏三千金,画像贴遍州县。
迟宁杉前世是个语文老师,教书尚算拿手,治国和领兵全在知识范围之外。
那还说啥,保住性命干自己能干的就好了。
第一次得到寿元,源于一个逃难的孩子,他拿着官府告示来问,城里是不是真有赈粮。
迟宁杉教他认了几个字,告示写的是征发矿役,后来那家人连夜逃走,他多了三个月寿命。
后来有了第二个学生,第三个学生,鹿鸣书院也立了起来。
他是前朝太子,再怎么样隐姓埋名,全国上下都在找他,这身份就是个麻烦,如今找麻烦的人找上门了。
守山的年长学生肩上扛着石锁快步进院:“先生,来了四十多人,八张弓,后面跟着囚车,车上没装人,全是铁枷。”
迟宁杉问:“后山呢?”
“暂时没人。”
“十岁以下的进藏书窖,真名册送去灶房,火烧旺些。”
学生放下石锁,转身安排。
迟云翘走到他身旁:“领头的是青平县巡检韩成,队伍里还有青阳观的人。。”
迟宁杉将手伸进讲桌下,摸到一只旧包袱。
假户籍、银两、青州地图和几块干粮,一样没少。
五年来包袱始终留在这里,北坡藏着两匹马,沿小路进山,县衙的人很难追上。
迟云翘看见了他的动作:“马喂过了。”
现在离开来得及,他的身份一旦暴露,书院和鹿鸣坞都会受牵连。
许常安抱着几本书从讲堂出来,见迟宁杉站在包袱旁,小心地问:“先生,今天还上课吗?”
迟宁杉看了他一会儿,旋即轻轻点了点头“上。”
青平县巡检韩成已经走进院门。
方脸短须,腰间佩刀,身后跟着四十余名差役,囚车停在书院外,蒙布掀开后,铁枷堆了满满一车。
队伍末尾站着一个灰袍道人,三十来岁,手里托着铜铃。
此人是青阳观弟子鲁玄通,山下几个村子曾给他送过供奉,迟宁杉曾经远远看见过。
韩成取出一份公文:“鹿鸣书院私自聚众,传授前朝禁字,形迹可疑,奉县尊之命,即刻封学。十二岁以上男子登记造册,送往赤炉山矿狱服役。”
院中的读书声停了。
迟宁杉接过文书看了一遍:“但是这文书缺州府勘合,我想要收人,手续总得合规吧?”
韩成即刻反驳:“县衙的印在上面。”
“赤炉山归州府管,你说我传授前朝禁字,但按照当朝法律,这张文书带不走一个人。”
“顾先生读过几年书,便觉得大雍的律法都由你来解释?”
鲁玄通从后面走来,捏了捏许常安的肩膀,又转去看其他学生:“筋骨养得不错。山野私塾,竟舍得给学生吃这么多粮。”
迟宁杉将公文折好,塞回韩成怀里:“人带下山,今天到此为止。”
韩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满院学生:“你真以为我来这里,是听你讲课?”
他抬手下令:“摘匾,拿人。”
两名差役走向讲堂,另一人揪住许常安的衣领,把少年拖出队伍。
许常安两腿发软,挣了几次没挣开,差役抡起刀鞘,朝他背上抽下去。
迟宁杉挡在前面。刀鞘砸中肩膀,疼得手臂发麻,但他没有后退,先将许常安拉到身后。
迟云翘取下长弓,迟宁杉朝她摆了摆戒尺。
“先生包庇拒役者,同罪。”韩成再次催促,“打!”
第二下落在迟宁杉手臂上,衣袖破开,血往下流。
他望着学生:“还记得我昨日讲了什么?见义不为,无勇也,何为勇?”
有人说不怕死,有人说敢与强者相争,答案杂在一处。
“你们昨日答,勇即是不怕,但我怕,不瞒学生们说我是个怕死的人。”
差役走过来再次抬刀,迟宁杉用戒尺挡住刀鞘,竟然没有再近一步。
“勇和怕可以放在一起,怕完了,该做的事情还得做。”
“老师保护学生,这就是我该做的。”
鲁玄通掂了掂铜铃,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方:“挨两棍,讲一番漂亮话,顾先生很会收买人心。”
迟宁杉没管他,转头看向许常安:“你听懂了吗?”
许常安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哆嗦嗦的,但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差役的手腕。
“老师,我还是怕。”
差役抬腿踹他,但许常安没有松开。
“可先生都站在前面,我不能总往后躲。”说完,他又往后补了一句“尊师重道也是天经地义,老师挨打了,同窗挨打了,学生怎么能看着!”
长生卷翻开一页。
【弟子许常安明悟“勇”。】
【临强而不退,护持师长同窗。】
【得寿四年。】
练了三年重山桩的手指仅仅只是微微用力,差役就疼得握不住刀鞘。
许常安夺过兵器后站在原地自己也愣了片刻。
也是,他年纪尚小,当年剿山匪的时候都还没参与。
迟宁杉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站到我后面。”
“先生,我明白该站哪儿。”许常安摇了摇头,一步也没有后退。
院中响起石锁落地的声音。
“尊师重道,天经地义!”学生中最年长的程砚率先喊道“欺我师者,罪不容诛!”
“欺我师者,罪不容诛!”
学生们接连喊道。
这些学生大多是山野里面的孤儿,迟宁杉平日里面虽然严厉,但有好的总会想着他们。
对于他们来说,迟宁杉即是父母。
程砚脱下宽大的儒衫,里面只穿着练功短褂,其余年长学生陆续放下石锁,将外袍叠在桌上。
宽袍下手臂粗壮,肩背结实,腕上缠着练弓用的护带。
韩成带来的差役先前只当他们吃得壮,此刻才看明白,鹿鸣书院的青衫做得宽,确实有缘故。
许常安捡起刀鞘:“先生常说,以理服人。”
程砚提起那只一百八十斤的石锁:“他们听不进去。”
屋檐上的迟云翘拉开长弓:“那就因材施教,换个讲法。”
韩成拔刀:“给我拿下!”
石锁砸在盾牌上,最前面的差役连人带盾摔进花圃。
学生井然有序,前排持棍压人,后排先把书册和砚台收进柜子,随后从墙上取弓。
县衙的弓手刚打算抬手射击,可一箭穿过院子,射断了他的弓弦。
“现在书院里不许放箭,下午才是射箭的课。”迟云翘重新搭弓,然后又飞快补了一句“我除外。”
迟宁杉迎上韩成,戒尺从刀背上滑过,敲中对方持刀的手。
韩成惊叫一声后松手,佩刀落地的瞬间迟宁杉已经扯住他的衣袖,将人送到程砚面前。
“别打头,留着问话。”迟宁杉只留下这么一句。
官差来时拥满院门,退时却找不到空处。
书院弟子练了几年合力防山匪,头一回用在官差身上。
不过这些本事,对山匪和这些官差效果一模一样。
最终韩成被捆到石柱旁,院中躺倒一片,一旁观望的鲁玄通终于打算动手了。
铜铃摇响,刺耳的声音钻进众人耳中,几个学生站立不稳,捂着脑袋跪了下去。
“凡人的力气,也敢与修行人争高低。”鲁玄通说完一张黄符从他袖中飞出,青火卷过石阶。
程砚举起石锁挡在前面,一百八十斤的黑石当场裂开,人也被顺势掀翻在地。
鲁玄通旋即一个箭步向前抬掌拍向许常安。
“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负隅顽抗,那么我也就不用跟你们客气了!”
迟宁杉察觉到的瞬间箭步抢先挡住,掌力透过戒尺撞在胸前,他一路退到讲堂门口,一口腥甜的血液涌上喉咙。
“呵,若是这敬酒就是地上的鲜血的话,那不喝也罢”
鲁玄通掸了掸衣袖:“顾先生,光讲道理可没用,知识得落到实处,纸上谈兵,百无一用的就是你们这些书生。”
迟宁杉扶着门框站稳,眼前的长生卷倒是已经一行行字浮现出来了。
【弟子程砚明悟“勇”,得寿三年。】
【弟子方平明悟“勇”,得寿十月。】
……
【本次授业共得寿二十一年。】
【剩余寿元:二十三年三个月。】
【注解“见义不为,无勇也”,需寿十八年。】
迟宁杉擦去嘴角的血。
“注经。”
既然你想看看实处,那我就给你看看。
十八年寿元灌入《论语》。
【勇决成。】
【明悟“勇”者,可定筋骨,聚气血,不惧伤痛。】
墨字落定,迟宁杉拔出插在腰间的戒尺,重新走下石阶。
“程砚,把石锁搬回来。”
程砚撑着地面起身:“回先生,裂了。”
“两半更好,一人一块。”
迟宁杉看向鲁玄通。
“课还没下,给我坐回位置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