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玄通再次摇响铜铃,迟宁杉已然数步走到学生前方。
“记住自己为什么站着,气从腰背走,脚下别乱,疼可以忍,撑不住便退,别逞强,为师给你们挡着。”
学生依言站桩。
铜铃响起,许常安仍想后退,气血贯通腰背后,双腿总算听使唤。
程砚捡起裂开的半块石锁,手掌被粗糙断面磨出血,神情却比方才安定。
鲁玄通的符火已经压来。
迟宁杉一脚踢翻水缸,学生们接力将水推过去。
青火遇水,虽然并未被遏制,但是火势却慢了许多。
迟云翘的箭瞬间穿过水汽,钉进鲁玄通袖口。
“许常安,抱腰,程砚压左边。”迟宁杉喊道!
两名学生扑了上去。
许常安嘴里还给自己补了一句:“他要杀人,我才抱的,没光听先生的话。”
鲁玄通一掌打在许常安背上,少年被震得吐血,双臂仍死死锁在对方腰间。
程砚从侧面撞来,抓着半块石锁横压在鲁玄通腿上,其他学生几人保护伤员,几人用长棍封住退路。
迟宁杉绕过正面,待到铃声再次响起,迟宁杉手中的戒尺抓住机会敲在指骨上。
铜铃脱手,鲁玄通转身挥掌,迟宁杉退开半步,迟云翘的箭贴着他肩侧穿过,将鲁玄通另一只袖子钉在门柱上。
“你再往左一点,我就一起射了。”她提醒。
“下次先说。”
“说了他不就躲开了吗?为了学生牺牲一下也没事吧?”
迟宁杉没有再争,踏上裂开的石锁,借力跃起。
戒尺敲中鲁玄通肋下,旋即再次打在胸前那块黑色法印上。
法印裂开,鲁玄通身上的力气泄掉大半,程砚和许常安同时发力,将人压倒在泥地里。
迟宁杉踩住他的手腕,捡起铜铃:“你们青阳观只教这些?我觉得还是得来我这学学纸上谈兵的本事。”
说完,他嘲讽地补了一句“至少这山匪是我们清理的,不是你们。”
鲁玄通咬牙骂道:“你敢动我,青阳观不会放过鹿鸣坞!”
“这句没新意,不动你,你不也没有放过我们吗?”迟宁杉耸耸肩。
戒尺落在他后颈,人安静了。
随后迟宁杉先让人救治伤者,自己走到韩成面前。
巡检被绑在石柱上,看完这一战,先前的官威已经找不到了,只能哆哆嗦嗦地看着对方。
另一边,迟云翘从鲁玄通怀中搜出一块赤红铜牌,牌面刻着“赤炉”二字。
另有几页公文,记录着附近九座私塾,前八处盖了红印,鹿鸣书院排在最后。
最下方压着一张处置名册,赤炉山矿狱,共押入先生和学生一百七十三人。
今夜子时,尽数投炉。
迟宁杉抬头看天,离子时只剩两个多时辰。
这些人和自己关系说近也不近,但当年开办私塾的时候,也没少来帮忙。
以恩报恩。
韩成挣了一下绳子:“求!求求您不要杀我!先生!县尊只让我抓人,投炉的事,我从没听说过!”
“赤炉山归谁管?”
“官府开矿,青阳观镇守。山中有地火和炎铜,里面的矿奴……很少能出来。”
迟宁杉将名册折起:“你认路。”
“我,我,我不能去,青阳观发现我带你们进山,我全家都活不了。”
“留在书院,你先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韩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个肩宽背厚的学生正轻松地把碎石锁搬回原位。
这石锁,碎了他搬起来都费劲。
“我认路。”韩成立刻改口。
迟宁杉点了十二名年长学生,其余人留守书院。
鲁玄通被捆进囚车,外面盖上黑布,韩成穿回官服赶车,学生换上缴获的差役衣裳。
囚车离开鹿鸣坞,一路向南。
学生刚赢过官差,又打败修士,车上难免兴奋。
有人在算自己打倒了几个差役,还帮别人算,说到正兴头时候,许常安打住,说有两个是程砚打倒后滚到他脚边的,不能算他的。
迟宁杉听他们说了一阵,拿戒尺敲了敲车厢。
“你们知道为什么动手吗?”
有人答先生下令,长生卷没有反应。
程砚想了想:“他们要抓同窗,这修士要烧书院,就算先生不在不说,我们也得拦。”
墨字浮现。
【弟子程砚明理有进,得寿二月。】
迟宁杉让他们继续说。
服从命令只算会听话,可教书育人不是为了培养一堆听话的机器。
要知道自己在什么处境下该怎么选,还要为自己选择的结果去负责。
“下一句。”迟宁杉靠着车壁,翻开《论语》,“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许常安抬起头:“后面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直是什么?”
车上争了起来,有人说依法处置,有人主张有仇必报。
许常安觉得鲁玄通打了自己一掌,至少该打回去。
迟宁杉没给答案,只让他们记住各自的话。
亥时过半,赤炉山到了。
这山里常年冒着赤烟,矿门两旁立着镇火石兽。
入口守卫认得韩成,又见囚车里躺着鲁玄通,就没有细查文书。
“鲁道长怎么伤成这样?”他只是多问了一句。
韩成照迟宁杉教的话回答:“鹿鸣书院藏着前梁余党,鲁道长中了暗算,人已经跑了,先送他回来疗伤。”
守卫掀开黑布,鲁玄通嘴里塞着破布,满脸是血,头歪着昏迷,守卫只当他疼得厉害,赶紧放车进去。
矿道里闷热难闻,戴着铁枷的矿奴推着木车往来,裸露的手臂肉眼可见的都是烫伤的痕迹。
深处传来读书声,迟宁杉循声看去。
数十名老少被铁链锁在石壁前,正辨认一块丈余高的古碑。
碑上刻着前梁文字,碑首原有的字被刮去,换成一枚青阳观法印。
迟宁杉从原身记忆里认出,那是前梁太学的文籍碑。
青阳观抓先生进山,另有用处。
矿狱深处的火盆一盏接一盏亮起。
高台上站着一个绛袍道人,四十来岁,身形高瘦。
此人叫魏崇,是青阳观留在赤炉山的执事,想来现在矿狱中所有守卫都听他调遣。
魏崇手里拿着两页纸。
一页是鹿鸣书院学生的文章,上面留着迟宁杉的朱笔批注,另一页盖着前梁东宫旧印。
“顾先生的字,收了几个月,总算等到本人。”
韩成握着缰绳:“魏执事,这是什么意思?”
“与你无关。”
矿门在身后合拢,铁闩落下,两侧矿道走出青阳观弟子,已经将退路封死。
魏崇把两页纸并在一起。
“萧承昭。”
五年来,迟宁杉改了名字,换过户籍,连说话习惯都收敛许多。
最后栽在给学生改文章上。
听见“萧承昭”三个字,被锁在石壁前的老人抬起头。
有人认出了迟宁杉的眉眼,扶着石壁便要跪下。
“站着。”迟宁杉沉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那名老人撑住膝盖,仍盯着他看。
魏崇从高台走下来:“前梁太子藏进山野教书,难怪鹿鸣书院敢与官府作对。殿下既然来了,便替我解开文籍碑,事情办妥,这些人可以少死几个。”
“我不会。”
“东宫留有太学碑录,你怎会不懂?”
迟宁杉确实懂一点,原身幼年曾在太学读书,见过同类石碑。
可碑上的锁文已经被青阳观改过,贸然触碰,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他看向被囚的先生和学生。
太子身份救不了他们,眼下真正能用的,只有作为顾先生这几年教出来的东西。
魏崇挥了挥手,守卫从人群里拖出一位老先生,往山腹中央的熔坑推去。
在这矿狱里死掉的人,最后都会进这座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