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迟宁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抬头望了望天,轻声道。
“你要明白,动一个小喽啰可没用。要动,就得动到他们疼的地方,伤筋动骨。”
“可县衙那边,若是奉旨派人来查呢?”迟云翘抿着唇低声问了句。
“查?”迟宁杉负手望着江面,丝毫不急,“放心,手下失踪这桩事,他们自会彻查的。但至于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不在于事情原本是什么样,而在于谁说的算。他青阳观能在鹿鸣坞甚至青州一带横行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是钱,是力,是人脉,可这些我们未必没有。”
他顿了顿,片刻后面色沉了些。
“当今朝廷昏聩,地方豪强与道门勾结,这种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青阳观能倒向朝廷,修习禁术,说明他们早就不是什么清修之地,而是一群披着道门外衣有叛道门的畜生。说白了,无非是要在这一隅做个土皇帝。县太爷是他们的人,而府城里太守和檀王那边都跟他们有来往,甚至京城里说不定也有他们的靠山。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就连陈通邑他们,也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闻言,所有人都沉默了。
“先生……”许常安的声音有些发涩,“那咱们还斗得过吗?”
迟宁杉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这几个学生,和其身后那些劫后余生的师生,沉默了很久。
许久,他展颜一笑。
“常安,你跟我学过《孟子》,当知其言:‘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他伸手拍了拍许常安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张不爽和迟云翘,“斗不斗得过,不在人数多寡,也无关乎修为高低。”
“在理,在道,在这四个字,当仁不让。”
……
夜半时分。
山谷里的夜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掠过芦苇滩,吹得不由多了几分凉意,当即不少人把袍子裹得紧了些。
许常安跑得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从差役身上搜来的干粮饼子,挨个往人手里塞。
这帮差役的存货谈不上多,倒是勉强够他们这些人充饥,能撑个两天。
张不爽这个糙汉子,大大咧咧地把两个年纪最小的孩子一手一个拎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坐着。
“嘿,我说你们两个小崽子别乱动成不成,若是摔了去老子可不管!“
他嘴上虽这么说,可下盘却悄然运转重山桩,步子走得极稳,一步一颠地逗得那两个孩子捂嘴偷笑。
迟云翘收了弓,莲步轻移到迟宁杉身后。
“伤口如何,你且慢些罢。“
“无妨。“迟宁杉淡淡低头看了一眼,布条上的暗红洇开一小片,倒不算严重,“天亮前咱们务必得赶回赤炉山,赵松年他们还等在矿里,终究是放不下心。那些师生中不乏有走不动的老弱孩童,若被青阳观的援兵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们便快些罢,迟则生变。”
“嗯。”
迟云翘没再劝,允了一声,只将箭壶重新挂在背上,朝远处的众人唤了一嗓子。
“收拾利索了,咱们便动身吧。“
众人得令,一行人沿着山道折返。
迟宁杉走在最前,十二名学生分散在队伍两侧成半包围阵势,将救下来的师生护在中间。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路开始收窄,林木渐密,脚下的路也从卵石变成了湿滑的泥路,愈发不好走了起来。
不一会儿,许常安追上来,压着嗓子道。
“先生,咱们走的貌似不是来时那条道吧?“
“嗯,抄小路,“迟宁杉没有回头,轻应了一声,“来时那条道儿太过于贴着官路,后山的地形我们也没摸得太清楚,若是有眼线,天亮前很容易撞见青阳观的巡山弟子,那就有些棘手了。这条道虽绕得远些,但胜在隐蔽。“
许常安“哦“了一声,正要退回去,迟宁杉忽然问道。
“常安,你方才在渡口,给那些落难的师生们分饼子的时候,可曾问过他们的名讳?“
“呃,我倒是问了几个,“许常安挠了挠头,“就是没来得及问太多,只记得有个孩子说他叫沈桐,楚南汝州人,被押了半个月了,一路上只给喝过两回水。还有个女娃姓柳,说是明德学塾的,跟周老先生一道被抓来的。“
“留意着点,“迟宁杉点了点头,“往后这些人要在书院落脚,都是自己人,你多照应些才是。“
“老师放心,弟子心里有数。”
许常安重重点头,转身跑回队伍里去了。
夜色漫过山脊,月色斑驳,半山腰间只余下众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那群被救的师生大多体力不支,走一段便要歇一口气,可从始至终都没人抱怨,也没人掉队。年长的搀着年幼的,识路的提醒脚下有坑洼,队伍虽慢,却没有乱了阵脚。
迟宁杉事先在赵松年那里看过地图,所以他选的这条路西侧是沿着一道干涸的溪床蜿蜒向上的,溪床两侧长满了灌木和野藤,足以遮蔽他们的踪迹。
又是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边泛起一线青灰,赤炉山的轮廓渐渐浮现在众人眼前。
“就快到了。“
闻言,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那些被救的师生中有人当即便哭了出来,被旁边的同伴拍了拍肩膀,又红着眼眶忍住了。
迟宁杉没有停留,带着队伍沿最后一段陡坡向上攀去。
不得不佩服青阳观的眼光独到,赤炉山矿道的入口恰好就被他们安置在北坡半山腰一处凹地,被一片乱石遮掩着。
北坡地处赤炉山脉的余脉后身,从此地出谷只有绕过邻峰东侧的一个盘山道,极为难寻。
若非熟路的人,从山下根本看不出端倪。
迟云翘先一步摸到入口处,侧耳听了一会儿,回首朝迟宁杉点了点头。
“能进了?”
“嗯,我方才勘测过了,矿道里没有打斗的声音,应该无碍。”
“走,进去瞧瞧。”
矿道两侧的火把已经熄灭了大半,只余下零星几盏还亮着,将洞壁上的矿灰照得不太真切。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但比昨夜显然淡了许多,大概是因为那些常年燃烧的火盆,被人为撤去了一部分的缘故。
沿着矿道往深处走,拐过两道弯,迟宁杉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只见山腹深处的矿坑前,赵松年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背靠着坑壁,手里攥着一截尖利的石子,正在面前的石面上刻划着什么。
而在他身后还聚着二十余人,正是那群被押作矿奴的师生们。此时,他们有的盘腿坐着,有的倚着矿车,还有的蹲在地上用手指蘸着水在泥土上写字。
只不过,所有人都是面朝赵松年身后的石壁,每当赵松年刻完一个字,他都会用袖子擦去石面上的碎屑。
半晌,只见他侧过头看向旁边一个年轻学生,笑问道。
“永康,这句'学而时习之',以你所见,该落在何处?
那个叫永康的年轻人想了想,缓缓地答道。
“弟子以为,'时'字作'适时'解,而非'时常'。而夫子所言'时习',此句是说在恰当的时机温习所学的道理,使之内化于心,而非一概地重复,是为温故而知新之意。“
“不错。“赵松年点头,又转向另一人,“阿衡,你觉得呢?“
“弟子以为,'学而时习之'的重心在'习'字。“被叫作阿衡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声音还有些稚气,脆生生的,“习者,鸟数飞也。羽翼初成,反复扑扇,直至能振翅高飞。学亦是如此,懂了不算懂,用得出来的才算。“
“好,好!哈哈哈哈哈哈……”
闻言,饶是赵松年的性子,都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看得那几名学生面面相觑。
迟宁杉负手站在矿道口,默默看了许久,没有出声。
他只觉得胸口涌起一股触动,眼角也有些温热,说不上是酸楚还是欣慰,只是喉头有些发紧。
蓦地,他没来由地想起五年前,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躲在破庙里连口热乎儿饭都吃不上,那时候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后来有了第一个学生,第二个学生……
至此,日子才渐渐有了着落。
他凭借着前世的毕生所学,教他们认字,教他们读经,教他们心法和武学,教他们在乱世里守住一颗明理的心。
有道是,抱朴守缺者,自守一份澄明。
只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一个残破的矿坑里,看见一群素未谋面的人自发地讲起《论语》。
“嗯?”
感受到注视,赵松年缓缓扭过头,看见了矿道口负手而立,眼眶微红的迟宁杉。
一时间,二人竟相顾无言。
赵松年先是一怔,随即浊泪如泉涌而下,他赶忙扔下手里的石子,颤巍巍地站起来,张了张嘴,哆哆嗦嗦地憋了好久才出声。
“殿下……不,迟……迟先生,您回来了……“
“赵老,”迟宁杉忍着酸楚,走过去将他搀扶起来,“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赵松年笑着笑着,抽泣了起来。
见到这一幕,矿坑里的人都跟着站起,目光齐刷刷投向矿道口,俯身作揖。
迟宁杉身后,许常安、张不爽等人正把望亭渡救回来的师生从矿道里接进来,孩子们茫然地张望着四周,年长的学生则一眼认出了石壁上的经文,眼睛顿时亮了。
“那,那是……那是'学而'篇!“
被救的师生们亢奋地涌向石壁,指腹触到碑文的一刹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明德学塾的周子衡拄着拐踉跄着走到赵松年面前,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好半天,抬着手指了好半天。
“赵……赵松年?咦?你是怀远县的赵松年?“
“呃?”赵松年也是脑子有些发懵,眯眼打量前者好一会儿,才错愕地失声道,“周子衡?你,你怎么……你这老家伙不是在明德学塾吗?“
“别提了,被押来的,“周子衡苦笑,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师生们,“昨夜里才被青阳观的杂碎们赶上船,若不是迟先生带人截住,只怕这会儿我等已然沉在望亭渡底了,唉。“
“天不亡我,老周,原来你这家伙没死啊,哈哈哈哈……”赵松年哈哈大笑。
“我呸!”周子衡嘴角一阵抽搐,没好气地戳了戳赵松年的胡子,“老东西,我就知道你这老不死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枉我伤神了会儿!”
两个老头儿互相白了一眼,随后相视一笑。
“唉,这俩为老不尊的……哎呦!疼!”
许常安看得满脸黑线,刚嘟囔一句,就吃痛捂住脑袋。他揉着头委屈地看去,只见迟宁杉举着戒尺,唬着脸看着他。
“先生,弟子知错了……”
张不爽没闲着,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把还剩下的那些干粮饼子分给还在发愣的师生们。
“呵呵,刻得不错,“迟宁杉走到石壁前,抬手摸摩挲着那几个字,指腹感受到石面的粗糙与凉意,心口那团温热不免又涌了上来,“能勉而传道受业至此,赵老费心了。“
“言重了,“赵松年摆手,憨厚一笑,“这些学生被困在矿里这么久,有些人连笔都忘了怎么握。可方才让他们讲经,他们竟还能说出'学而时习之'的'习'字作鸟数飞解。唉,老朽教了三十年书,头一回觉得,这圣贤的道理终究是刻在骨头里的,磨不掉。“
迟宁杉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朝矿坑外走去。
“先生,您这是去哪儿?“
许常安怔了怔,探头问道。
“无妨,我去看看附近的那条河,“迟宁杉头也不回,慢悠悠回道,“顺便想个法子,给这些师生们添些吃食,补补身子。“
矿坑外,天已经大亮了。
赤炉山的南坡下有一条溪流,从山涧中蜿蜒而下,在矿道出口不远处的洼地汇成一片颇为广阔的浅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