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灵境地面开始剧烈颤抖了起来,迟宁杉虽惊但反应极快,运转重山桩才稳住身形,他眼睁睁看着脚下的草甸,也开始剧烈翻腾了起来。
下一秒,那些金色光点从虚空中再次凭空浮现,这次的数量比先前多了不知多少倍,它们在半空中缓缓凝结,依照他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塑造。
光点们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竟然凝聚成一块又一块巨大而规整的白玉石料,在虚空中排列、堆叠、榫合,每一块石料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边角处刻着细密的云纹,云纹的线条随着光线的角度变换而微微浮动。
凭借着长生卷的特定感知,迟宁杉心里很清楚,这白玉石材质看似易碎实则坚不可催,非同寻常能比。
“嘭——”
随着一声巨响,只见一座大得一望无际的方正白玉石基座从地面上拔起,像是基座四周雕刻着一圈雕刻纹路,大殿面阔九间,殿前是三十六级白玉台阶,两侧各立着一根硕大的盘龙玉柱。柱顶刻着一个狰狞的龙头,龙首高昂,口含一颗浑圆的玉珠,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
主殿两侧延伸出廊庑,而廊庑尽头又连接着四座偏殿,每一座的规制都比主殿略小,但建制严整,威严而肃穆。
偏殿再往外,是成排的厢房。厢房的规模要比偏殿小得多,但彼此之间错落有致。
迟宁杉呆滞地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只见那些白玉石建筑群沿着山势一路向东铺展开去,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层层叠叠,最高处的平台上,隐约可见一座较小的楼阁,而从楼阁的位置俯瞰下来,正好能将整片灵域的山水尽收眼底。
灵境的建筑群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大到令他一时失语。
他负手站在宗门外,仰望着那片白玉石构建的楼阁殿堂,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宗门主殿、四偏殿、厢房、藏书阁、演武场、药圃、灵泉台已筑成。共计耗用寿元一千年。】
【剩余寿元:四十九年零一个月。】
“唉,回去想办法再教一下庄子和太上感应篇吧,要不然我真活不起了。”
迟宁杉颓然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恍然。
四十八年么……
其实客观来讲,四十八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掂量了一番,时间倒也不算太紧。好处便是,这灵域可以收放自如,如同小世界那般,眼下可以找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将这小世界铺开,让宗门上上下下的人都成为修士,且利用灵域内的资源加快修炼进度,下一批收进来的学生里总有能开窍的,到那时候寿元自然又能源源不断地进账。
如此一来,即便长生卷再解锁些秘籍的情况下,应该也不成问题。
忽地,迟宁杉只觉神识空间内再次浮现起一片金色的字迹。
【宗门底蕴明细。】
【源力修行路径:刀宗、枪宗、剑宗、尺宗。四宗各有功法传承与武技库,可随宿主意愿择人传授。】
【灵力修行路径:丹堂、符堂、兽堂、阵堂、术堂。四堂各有灵术传承与秘法库,可随宿主意愿择人传授。】
“看来,先前感知到的那股不同于源力的波动,就是灵力了。“迟宁杉轻笑了一下,“看样子日后还要看看这些苗子所长,让其自己选择修炼体系才是。”
说罢,他徐徐转身,朝灵域入口的方向走去,身形消散于这片天地之间……
……
清晨,赤炉山一带的天已经彻底亮透了。
迟宁杉侧身钻出裂隙时,矿洞里张不爽那粗嗓门隔着老远他都能听见,依稀好像在跟许常安争辩什么,,许常安不服气地嚷嚷几句,引来旁边几个年轻学生一阵哄笑。
迟宁杉站在洞口失神了片刻,这才摇摇头,拍了拍衣袖,沿着窄窄的矿道往回走。
一边走着,他一边在心里琢磨了一遍灵域里那片白玉石建筑群的布局,主殿居中,四宗分列左右,四堂在后山,藏书阁在最高处。他打算等把人带进去安顿下来后,先从源力和灵力两条路子分别筛选出适合的苗子,再让赵松年和周子衡把经义课排上,文武兼修的路子绝对不能断。
毕竟光能打不行,还得明理,明理才能立得住身。
待迟宁杉从裂隙口走回矿洞时,张不爽正蹲在火堆旁跟许常安争得面红耳赤,俩人怒视相对,一股子火药味。
“懂个屁啊,你那分明就是蛮力!打水漂靠的是巧劲,谁像你!“
“放屁,老子那一石头下去足足蹦了七下,你那破石头扑通一下就沉了,来,你再说一次谁蛮力?“
“你……你狡辩,那是因为我扔的角度不对!“
“开什么玩笑,就算你扔的角度对了又如何,能像我一样蹦七下?“
赵松年坐在不远处,看着两个年轻人吵得唾沫横飞,不由得摇摇头,低头继续翻看手里那卷从差役身上搜出来的公文。
不是他不管不问,只是一把年纪了,实在不好与年轻人争什么。
周子衡也没插话,只是默默在旁边替一个断了手指的年轻塾师缠布条,缠好了打了个结,敷着草药。
迟云翘靠在洞壁旁,弓已经修好了大半,此时的她正拿一块细麻布来回擦拭弓臂,余光瞥见迟宁杉从深处走出来,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俏皮地眨了眨,看得迟宁杉哭笑不得。
“找到了?”
“嗯,”迟宁杉抻了个懒腰,“地方倒是选好了,待会儿带你们去查看一番,没问题的话今晚就搬过去。”
“唔,这么快就寻得歇脚的地方了?”迟云翘闻言也是惊得小嘴微启,“算是周老和赵老的学生,足足百余人呢。”
“够了,去了你就知道。”迟宁杉笑了笑。
说罢,他径直走到火堆旁,弯腰从火边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在地上划了几笔。
众人见他动作,纷纷停下手中的事,目光聚了过来。
“诸位,“半晌,他缓缓直起身,“关于宗门选址,我的确是寻到了一处地方。地方不小,足够咱们百来号人安顿,有山有水,且灵气充盈,修炼和养伤都极为适宜。“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哑然。
“什……什么地方?“许常安眨眨眼,“先生,真有这般好地方吗?“
“是的,”闻言,迟宁杉笑道,“可以长久居住。“
他没有解释灵域的事,眼下说多了反而让人生疑,毕竟这个秘密绝不能让除了他以外的人知道。
把树枝扔进火里,他便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家都收拾一下,能走的现在就跟我走。腿脚不便的,大家先把人抬着跟上,我迟宁杉在此向大家保证,绝不会落下任何一个人。“
一时间,矿洞里很快便忙碌起来。
伤重的学生被安置在由木杆儿临时搭成的担架上,而伤势不至于那般的也都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跟着大部队朝外面走去。
那些被关了一个多月的师生们虽然身上还带着伤,但听说能离开这座矿山,眼睛里都亮了起来,各个都有使不完的劲儿,脚步那叫一个快。
沈念抱着那块刻着“灵境“的石板,小心翼翼地跟在赵松年身后,生怕把石板磕了碰了。
迟宁杉则走在最前面带路,领着众人穿过那条窄窄的裂隙,队伍排成一列,鱼贯而行,走得虽慢却胜在稳当。
许常安和张不爽则在队伍最后头压阵,裂隙最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一旦有人被卡住了,后面的人便伸手推一把。沈念个子小,倒是轻松地钻了过去,过完之后还回头冲后头的人咧嘴笑了一下。迟云翘走在队伍中段,一手扶着弓,一手搭在身旁一个走不稳的年轻女学生的肩头,步子放得很慢。她们几人身型都苗条,自然不成问题。
赵松年拄着木棍走在迟宁杉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许是上了岁数的缘故,他走得有些喘,但腰背始终挺得笔直,那双混浊的眼睛在裂隙尽头那一片越来越亮的天光里,微微眯了起来。
待众人走出山谷,之间裂隙尽头的崖壁上,那道金色的漩涡正安静地悬浮在离地一尺的地方,看得众人面面相觑
“迟先生,这是……“
对此,赵松年的声音也有些打颤,饶是他活了大半辈子,也从未见过如此景象,实属平生头一遭。
“赵老莫慌,这便是入口,“迟宁杉站在漩涡的旁侧,伸手虚虚一引,“此处自成空间,您先请便是。“
赵松年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再推辞,毕竟他无条件地信任迟宁杉的为人,于是拄着木棍跨过那道金色门槛,光晕在他身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下一秒,整个人便消失在门内。
“我靠,人还真不见了!”
张不爽看得目瞪口呆,当即一嗓子。
见状,众人便一个接一个地穿过光门,不再有半分迟疑。
迟宁杉自然是最后一个进去,当他跨过门槛的瞬间,漩涡在他身后徐徐合拢,化作细微的金粉,彻底地消散在空气中。
……
灵域内,那些第一批踏入这片天地的人,此时正站在翠色的草甸上,仰头望着那片淡青色的天空发呆。
那几个抬着伤员的人也张着嘴,搞得担架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吓得那个伤员吱哇乱叫。
许常安仰着头转了一又转了一圈,最后小声嘀咕了起来。
“先生可真有眼光,这儿的天……还真比外头的好看。“
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梦,不少人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许是那口气吸得太深,呛得咳嗽起来,咳嗽完了却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蹲在地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迟宁杉没有阻拦,他们提心吊胆了太久,这种劫后余生的心情他自然理解,想发泄那便发泄出来就好。
许常安放下担架,往前走了几步,定定地望着那座白玉石主殿,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先生……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嗯。“
“这……这可当今圣上的皇宫还气派啊,“他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妥,赶紧补了一句,“不是,弟子是说,这地方也太好了,好得有点不像真的。“
“瞧你那出息,”张不爽在一旁闷声闷气地撇了撇嘴,“你掐自己一把不就知道了?“
许常安这货还真信,竟真的掐了自己一把,嘶了一声,疼得龇牙咧嘴。
“我靠,真的好疼!“
迟宁杉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二人,摇了摇头。
“常安,不爽。”他轻声开口道。
“在的先生。”
“先生,弟子在。”
“若非生不逢时,世道不允,”迟宁杉负手走到他们二人面前,拍了拍他俩的肩,“否则,为师定然准了你二人这段好姻缘。”
“???”
“???”
……
迟云翘俏生生地站在迟宁杉身侧,没有像旁人那样四处张望,她的目光在那些建筑群上缓缓扫过一遍之后,便落在了迟宁杉脸上。
从方才在矿洞内她就留意到了,迟宁杉的脸色相比于昨夜,苍白了不少,但气色却没见有什么萎靡的迹象。
“先生,我瞧您你脸色不太好。“
“无妨,”迟宁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就是累了些,歇一晚就好了。“
“噢。”
对此,迟云翘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那壶水递了过去。
迟宁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矿洞里带出来的些许铁锈味,但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赵松年已经拄着木棍沿着白玉石阶往上走了几步。他站在主殿前的平台上,转身回望,目光从下方的草甸一路扫向远处的山峦,最后落在那座最高处的小楼阁上,久久没有移开。
“迟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打颤,在空旷的山谷中传得格外清晰,“老朽在太学藏书阁中,曾偶然读过一卷残本。那卷书上说,上古之时,有大德者以心念开辟洞天,纳天地于方寸之间,外人不可见,不可入,唯有心念相通者方能得其门径。呵呵,若非今日所见迟宁杉这番手笔,老朽恐怕还真以为那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说着,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迟宁杉,枯瘦的面容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今日看来,未必是虚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