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件事，迟宁杉很聪明地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只是走上台阶，在赵松年身旁站定，望着下方草甸上那些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师生们。
“赵老，灵域里的灵气比外界浓郁数十倍，养伤快，修炼也快。但光有灵气不够，人立得住，靠的是心里头有东西。这里头最先要立的，还是经义课。“
赵松年重重地点了点头，应道。
“迟先生放心，老朽虽然手脚不灵便了，但教书的本事还在。“
“那便有老赵老了，“迟宁杉说完这句话，转身朝人群走去，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诸位，即日起，这里往后便是我们宗门的山门所在。此地名为灵域，域内灵气充盈，修炼养伤皆宜。明日开始，咱们先把经义课重新开起来，认字的、不认字的，都从《学而》第一篇读起。有伤的先养伤，倒是不急于一时。赵老和周老会带着大家安排住处，男女分宿，年长者优先，伤者优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正色道。
“至于修行之事，灵境书院分四宗五堂。四宗主修源力武技，刀、枪、剑、尺，各有所长；四堂主修灵能秘术，丹药、符箓、御兽、阵法和术法，亦各有专攻。诸位若有兴趣，待安顿下来之后，可到玄元殿找我细谈。“
话音刚落，便有人举起了手，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塾师，脸上还有一道没消的鞭痕。
“迟先生，我……我先前从未习过武，也能修那些么？“
“自然可以，“迟宁杉想了想，“源力和灵力两条路，讲的是根骨和心性，不是谁生来就会的。有心者，皆可入门。“
闻言，那年轻塾师赶忙点头道谢。
又是解答完几个学生的疑惑后，迟宁杉便招呼众人开始往宿舍区建筑群的方向移动。
许常安和张不爽领头带着一群年轻力壮的学生去分派住处，赵松年和周子衡负责登记名册，迟云翘则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人去收拾药圃旁边的空地准备安顿伤者。
姜羽抱着石板站在藏经阁前的台阶下，仰头看着那面空荡荡的门楣，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问身旁的迟宁杉。
“先生，匾额什么时候挂上去啊？“
“呵呵，”迟宁杉笑呵呵地低头看着她，刮了刮她的鼻子，“你想什么时候？“
沈羽歪着头认真想了想，随后眨了眨眼睛道。
“明……明天早上挂，行么？“
“行。“
得到迟宁杉的应允，沈念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抱着石板噔噔噔地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先生，那念儿今晚就把那三个字的笔画再练一百遍！“
迟宁杉望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廊庑转角处，嘴角的弧度微微深了一些。
“真是个可爱的小丫头，呵呵。”
说罢，他缓缓转过身，走上藏经阁前的台阶，在最高一级站定，面朝着整片灵域的方向。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掠过那些白玉石的廊柱和琉璃瓦的檐角，而他就静静地站在那座巨大的白玉石建筑群前。
一个人，安静地站了良久，未曾离开。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藏经阁的大门。
阁内空旷而明亮，阳光从高处的窗棂间斜斜漏下，在白玉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晕，阁中还没有陈设，只有一座高出地面三尺的石台，台面平整光滑，四周刻着一圈雕纹。
他走到石台前，伸手在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表面，感受到从石台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温意。
藏经阁的前方便是玄元殿，一殿统四宗五堂，历代宗主与长老议事之处。他现在是开山之人，宗主的位子暂时由他兼着，等将来根基稳了，再物色合适的人选分权下去。
他靠着石台边缘坐下来，背抵着玉质的台面，闭上了眼睛。
泥丸宫中，长生卷静静悬浮着，纸页上的墨迹已经不再翻涌，只剩下最后一行字在淡淡的金光中慢慢隐去。
【宗门已立。山门未题。匾额未挂。待匾额悬于藏经阁门楣之上，正式开山。】
灵域的第一夜来得比外界晚。
天边的淡青色在漫长的黄昏中缓缓过渡成一种温润的灰蓝，像是一幅水墨画被水慢慢晕开。
草甸旁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许常安带人在山脚下劈了不少枯木，堆在空地中央，烤着从河里抓来的鱼，看得不少学生直流口水。
几个胆大的年轻学生，跑去溪边试了试水温，回来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还被周子衡念叨了两句，只得挠着头去篝火边坐好烘干。
姜羽没有去溪边，她坐在迟云翘身旁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面前摊着那块石板，右手握着一截削尖的木炭，一笔一划地写着“清晏宗“三个字。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停一下，旁边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鱼汤，已经凉透多时了。
迟宁杉从她身后走过去时，脚步放得很轻，但姜羽还是听见了，偏过头来看他，眼底透着光。
“先生，您看这次写得怎么样？“
迟宁杉蹲下来，借着篝火的余光看那块石板。
姜羽这一遍写得比早上好了很多，“清“字的上半部分收得紧了一些，“宴“字的最后一竖也不再拖沓，整两个字排在一起，虽然笔画仍有些稚拙，但骨架已经站住了。
“比早上好了不少，“迟宁杉说，“再练一百遍，明天挂上去的时候就更好看了。不过，先把汤喝了。”
说罢，迟宁杉站起身，沿着白玉石阶往上走。
主殿两侧的廊庑里有几间厢房已经点亮了油灯，灯光从雕花窗棂中漏出来，在玉石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暖黄色的光斑。他走到一间亮着灯的厢房前，抬手叩了叩门。
“请进。“
推门进去，赵松年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面前摊着几卷从差役身上搜来的公文。那些纸页被翻得有些卷了边，有的还被血渍洇湿了一块，上面的字迹勉强可辨。
赵松年抬头看了一眼，见来着是迟宁杉，赶忙起身相迎。
“呵呵，赵老不必如此，”迟宁杉笑着将他扶起，指了指对面那张凳子：“我们坐下说罢。“
“好，好，迟先生您请坐。”
迟宁杉在凳子上坐下，赵松年放下手中的公文，取下老花镜搁在桌上，枯瘦的手指在镜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知赵老昨日提及的公文一事，有何见解，我看那日您曾嘱咐学生翻阅有用的线索，好告知与我，晚辈愿闻其详。”
“迟先生，老朽方才把那些公文粗粗看了一遍，“赵松年舒了口气，面色也严肃了几分，“青阳观在青州境内至少有七处据点，每一处都配有赤铜旗阵，跟赤炉山里那些用来镇压文籍碑的旗阵同出一源。赤炉山的矿狱只是其中一处，其他的要么是设在山中道观里，要么藏在偏僻乡镇的义庄或祠堂下面。”
迟宁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七处？“
赵松年苦笑着点了点头，将其中一卷公文推过来。
令迟宁杉挑了挑眉的是，这张纸页边明显被火燎过，焦痕还在，但中间的字迹还算完整。
迟宁杉接过来，借着油灯的光一行行看下去。
公文用的是青州府衙的制式，抬头印着“青州府赤炉矿务署“的朱红关防，下面列着一串地名和数字，每一处据点都标注了方位、驻守人数和旗阵数量，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无一不写着“铜料已运“或“文气待收“之类的字样。
而且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记下的，但信息量却算得上颇为不少。
“七处据点，每处至少三面赤铜旗阵。“迟宁杉指尖点在纸面上，顺着那串地名缓缓划过，“这些地方分布得很有规律，东起望亭渡，西至青阳观本山，北到汝川边境，南抵膑州交界。如果把这七个点连起来——“
他顿了顿，眼神忽地一凝。
“北斗七星，“他冷笑一声，“这青阳观倒是好大的手笔，贪狼、巨门、文曲、廉贞、武曲和破军，他们这布局倒是眼光够毒辣的啊。”
“什么？!”
闻言，赵松年大惊失色，连忙将那几页公文翻了又翻，指着末尾处一行极小的字迹道。
“迟先生，请看这里。“
“嗯？”
迟宁杉凑近看去，那行字比正文小了整整一号，就像是有人那笔后来添上去的一样，墨色也淡几分，写的是“永安六年八月，奉段相手令，赤炉山增调铜料三百斤，送汝川王府。押运官：魏崇。“
“段相……段逑昇。“
迟宁杉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很平，但指节在纸页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
又是他……
要知道，三百斤赤炉山炎铜，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赤炉山的矿脉产量有限，这些炎铜质地特殊，掺入兵器中可以提升强度和韧性，是铸造上等兵刃的绝佳材料。三百斤炎铜，足够打造百余把精良的刀剑，而这些东西最终流向的是汝川王府，瑞王夏铿的封地。
“怪了，这汝川王又不掌当朝兵权，要这么多炎铜做什么？“赵松年有些不解，“难道单纯是铸兵器？“
“我看未必，“迟宁杉将纸页折好，压在掌心下，“赤炉山的炎铜还有一个用途，那就是布阵。此地我勘察过了，龙脉起于乾天，山高向阳，水不聚阴，正好是乾阳汇聚的地势。魏崇在矿狱里用的那些赤铜旗阵，原料就是炎铜。三百斤铜料，能造多少面旗，赵老您略作思忖便知。“
闻言，赵松年的脸色沉了几分。
他年纪虽大，但脑子转得不慢，顺着迟宁杉的话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原来迟先生还懂风水之术，若是如您所说，青阳观派人将这些据点如果全部用炎铜旗阵加固的话，一旦同时启动，定能覆盖大半个青州啊!“
“赵老说得不错，不过他们的算盘可不止于此，“迟宁杉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旗阵的作用是镇压，如果赤炉山的旗阵用来压文籍碑上的前梁文字，那其他六处的旗阵压的是什么？“
“迟先生，您的意思……莫非……”
两人对视了一眼，油灯的芯子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两道人影，一长一短，都在微微晃动。
“想通了？”迟宁杉淡然一笑，随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卷公文上，“赵老，那份公文里有没有提到其他据点的具体位置和人手配置？“
“稍等，老朽看一下。”
赵松年将几页纸重新摊开，翻找了一遍，。
“这里只提到一处在青州城西三十里的荆溪镇，备注是'镇西义庄，驻守七人，旗阵三面，收文气四十七道'。另外还有一处在北面的黑石渡，驻守十二人，旗阵五面，备注写的是'收文气八十二道'。“
“文气……“迟宁杉眯着眼睛思忖起来，“有没有写清他们收缴文气的目的？“
“并没有，”赵松年摇了摇头，“公文里没有明说，但凡是标注'文气已收'的据点，后面都跟着一个人名。“
“谁？”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处角落里用更小的字，迟宁杉凑近辨认了半晌，终于看清了。
“沈……砚……舟？“
“嗯正是此人，“赵松年捋了捋胡须，“老朽先前在太学时，曾听闻青州府有一位专管文书档案的吏员，名叫沈砚舟，此人在府衙供职十余年，经手过无数公文案卷，记性极好，过目不忘。永安三年之后，此人忽然从府衙消失了，青州府对外只说他是告老还乡了，可老朽查过，此人当年不过三十出头，哪里就到了告老的年纪？“
“若真如此，那便解释得通了，”迟宁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赵老，晚辈猜测他是被青阳观或者段逑昇调走了。“
“是啊，“赵松年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神色有些倦怠，“如果文气的收缴和转运都由此人经手，那他手里掌握的信息，恐怕比这些公文上写的要多得多。只要能找到沈砚舟，便能知道青阳观这些年到底从青州搜刮了多少文气、送去了哪里、用来做了什么。“
迟宁杉在桌边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么，这沈砚舟现在人在何处？”
“我也不知，”赵松年苦笑了一下，“老朽翻遍了所有公文，都没有提到此人的下落。但末页的骑缝章上盖的是荆溪镇的分印，这倒是和沈砚舟的签名用的是同一种墨色。所以老朽猜测，此人很可能就在荆溪镇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