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清冽，能看见底部的卵石和游动的鱼儿，潭底也有数不尽的贝类和虾蟹，偶尔有野鸭野鸡从塘边的灌木丛里扑棱。
迟宁杉蹲在潭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水凉得刺骨，但清澈见底，潭底的鱼种类颇多，光是他认识的就不下十余种，个头大得很。
离他三尺外，就有几条鲫鱼，约莫两个巴掌长短，肚皮银白，游动时脊背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轻笑着卷起袖子，将手臂探入水中，指尖触到一条鱼滑溜溜的背脊，那鱼一惊，嗖地窜出老远，激起圈圈水花。
身后的脚步声踏着碎石愈来愈近，迟宁杉闻声回头看去，这才发现来者正是许常安和张不爽。
“先生，你这是要……抓鱼？“许常安干瞪着眼，看着迟宁杉撩起衣摆扎进腰间，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的样子，也是来了兴致，“要不……还是学生来吧？“
“哦，你们会？“
闻言，迟宁杉也是挑了挑眉。
“不会，“许常安老实地挠了挠头，随即又补了一句，“但可以学嘛，毕竟先生您不是说起过，万事开头难。“
张不爽更干脆，撇了撇嘴二话不说直接脱了鞋往潭里走，水没过膝盖，便凉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嘴里骂骂咧咧。
“我靠!他娘的，这水咋比昨晚的瓯江还冷？遭不住，遭不住。“
说着他咬了咬牙，强忍着寒意蹲下身，双手伸进水里一阵乱摸乱捅，结果惊得鱼群四散，瞎忙活半天，愣是一条也没摸着。
“嘿，我他娘的就不信了，臭道士老子都能招呼两杵子，鱼就不行!”
张不爽深吸一口气，牟足劲儿朝一处鱼群密集的水域里扎去，结果一条鱼没压到，反倒自己搞成了落汤鸡。
迟宁杉哭笑不得，招招手示意他们二人靠近些。
“来，还记不记得我教你们重山桩时是让你们怎么练的？下盘一定要沉下去，腰背稳住，手不要乱动，等着鱼游过来就好。“
说罢，他当即示范了一遍，手掌轻轻没入水中，五指微张，一动不动。
只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一条青黑色的草鱼从他手掌下游过，他手腕一翻，掌心合拢，指尖骤然微曲插进鱼鳃之中，脊椎借力直起，鱼已经被牢牢地钳在手里了。
“这……”
许常安愣了好一会儿，看得眼睛发直，也学着他的样子有模有样地蹲进水里，屏息凝神地等着。
张不爽这家伙耐不住性子，干脆跑远了些，在一片水草茂密的浅滩用手去摸贝壳，摸了半天居然真的摸上来十余只足有手掌那么大的河蚌，举着朝他们喊道。
“先生，您看看！这玩意儿能吃不？“
迟宁杉寻声望去，笑了笑。
“能，“迟宁杉随手把鱼扔上岸，“蚌肉煮汤，很鲜的。“
许常安憋着气蹲了一盏茶的工夫，还真让他逮着了一条三斤重的笨鱼，捧在怀里时激动得险些差点仰面摔进水里，所幸被张不爽一把拽住衣领拎回来。
学生们听说迟先生去抓鱼了，呼啦啦跑来一大群，在潭边排开阵势，把水搅浑，脱了外袍下水摸蚌。
潭水被闹得一片浑浊，鱼群惊得到处乱窜，却正应了“水浑好摸鱼“的道理，反倒让几个学生瞎猫碰着死耗子，接二连三地逮住好几条大鱼。
迟云翘俏生生地站在岸上，看着这群人在水里闹成一团，嘴角噙着笑。
半晌，她转身走回矿坑，招呼那些还没恢复气力的师生去溪边接水，又让人把矿坑里那些废弃的铁盆和木桶搬出来，在矿洞内的一处空气流通较好的空地上架起几堆火。
约莫半个时辰后，空地上飘起了鱼汤的香气。
铁盆架在火上，里面咕嘟咕嘟地翻着泡，乳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姜片和野葱。那葱是许常安在溪边草地上认出来的，迟宁杉教过他们认草药和植被，野葱能去腥。
鱼被刮了鳞去了内脏，整条丢进汤里煮，河蚌敲开壳取肉，也一并下了锅。没有盐，但赵松年从矿道角落里翻出半罐不知放了多久的粗盐，虽有些受潮结块，敲碎了撒进汤里，竟也咸淡适中。
张不爽不知道从哪搞来两根削尖的树枝当筷子，从铁盆里捞出一条煮得酥烂的鲫鱼，刚吹了两口气就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一边嘶哈一边含糊不清地骂骂咧咧。
“香……真他娘香……嘶，好烫!“
“大老粗，”许常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是我说，你这吃相咋跟饿鬼投胎似的，你瞧，学生们都看着呢。“
一听这话，张不爽不乐意了。
“靠，老子昨晚他娘个蛋的救了一晚上人，吃口鱼怎么了？“
许常安眯着眼喝了口汤，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呵呵，还好意思说，你那是救了一晚上人吗？依我看，你那分明是把差役揍了一晚上。“
“切，那还不是都一样？”
“胡说，哪里一样了？”
“呸，要你管，吃你的鱼吧!”
“哎，哎，哎，张不爽你个王八羔子，干嘛抢我的鱼!还回来!”
……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拌着嘴，围坐在火堆旁的师生们人手一个木碗，碗里是乳白的鱼汤和碎鱼肉，他们饿急了，大口大口地喝着，喝到暖和了，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
迟宁杉坐在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端着碗慢慢地喝汤。迟云翘挨在他旁边坐下，手里也捧着一碗，仔仔细细地将鱼肉剔了刺，搁在碗沿上晾着。
“你怎么不吃？”迟宁杉哭笑不得地嚼着。
“我不饿，喏，你看他们，“迟云翘美目一垂，抬起纤纤玉手指向那群围着火堆的学生，“这些师生昨晚在船上还吓得发抖，这会儿倒是笑了。“
“嗯？”
迟宁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火堆旁，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张不爽，听他把昨晚凿船的事添油加醋地讲成一出大戏，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光。
“他们开心就好，若不是背负了莫须有的罪名，也不至于背井离乡至此。”
迟宁杉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汤。
鱼汤很鲜，虽然盐放得粗了些，但热汤入喉的暖意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人紧绷了一整夜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这古代的制盐工艺说到底还是不精，提纯不到细盐，迟宁杉默默心里记下这件事，日后得利用现代的制盐提纯法，提炼些细盐才是。
“先生，“许常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碗没动过的鱼汤，递给迟宁杉，“您再喝一碗罢，我瞧您昨晚都没怎么吃，还要多注意身子才是，这样伤才好得快些。“
“多谢。”
迟宁杉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暖着掌心。
许常安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犹豫了一会儿，再次看向迟宁杉。
“先生，我有个事想问。“
“说。“
“今儿在望亭渡，您跟周老先生他们说那些话，呃……就是关于青阳观、县衙和丞相府的那些，弟子听着心里有些担心。您说，咱们这鹿鸣书院，是不是已经惹了麻烦了啊？“
迟宁杉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群正围着赵松年问经义的学生身上，意味深长。
“常安，你觉得怎样才算是麻烦？“
“就是……“许常安斟酌着措辞，“得罪了惹不起的人呗，咱且说这青阳观上头有人，县衙听他们的，再往上还有丞相府和太守呢。咱们书院拢共就四十七个学生，再加上今儿救回来的这些，满打满算不过百把人，真要跟那些人对着干……“
“你怕了？“
“怕倒是不怕，弟子就是心里有些没底，“许常安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昨晚跟鲁玄通打，跟魏崇打，跟望亭渡那两个老道打，我都是咬着牙上的。可打完回头一想，咱们今天赢了一个，明天来两个，后天来五个，总有用完力气的时候。“
迟宁杉将手里的碗搁在膝盖上，指尖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常安，我且问你。你读《孟子》读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那一段时，怎么想的？“
许常安一愣，想了想说道。
“先生，弟子以前觉得，那些说的都是大人物的事，跟咱们这些山野读书人没关。可今天听您和周老先生说话，又觉得好像……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
“您说读书人明事理、辨是非，不盲从、不盲信。那些人要控制民心舆论，就得先把学塾铲干净。可铲干净了，谁还教人读书？谁还传圣贤的道理？“许常安说着说着，语调也高了起来，“他们说到底，不想让这世上有读书人。可没有读书人，这天下不就又回到蒙昧去了吗？“
闻言，迟宁杉点了点头。
“接着说。“
见状，许常安胆子也大了几分，索性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其实，我就是觉得那些人怕的不是咱们鹿鸣书院这几十号人，他们怕的是读书这件事本身。只要还有人在教，有人在学，有人把圣贤的道理一代一代传下去，他们的那一套就不管用。所以他们要杀，要抓，要把学塾连根拔了。可根是拔不完的，先生您看这赤炉山，昨夜之前还是矿狱，今儿一早赵老先生就带着人开始讲《论语》了，这何尝不是根呢？“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多半也是没想到能从自己嘴里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迟宁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浅笑了一下。
张不爽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嘴里还嚼着半块河蚌肉，含糊道。
“先生，我粗人一个，你们说的那些道理我有听不大懂，反正我就记住一句话，谁动咱们书院，我就揍谁!“
闻言，迟宁杉失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张不爽的肩膀，转而对许常安轻声道。
“你俩去把赵老和周老都请过来，咱们把眼下这局面盘一盘，也该从长计议了。“
“是，先生。”
许常安应声而去。
不多时，赵松年拄着木棍，和周子衡一同慢慢走了过来，在火堆旁坐下。
迟宁杉待两人坐定，这才开口。
“赵老，周老，二位在青州一带教书多年，对当今天下的局势想必比我了解得更深。我想请二位说一说，眼下这局面，到底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这……”
赵松年和周子衡对视了一眼，随后捋了捋胡须，沉默片刻。
“老朽这些时日虽被困在矿里，但也听来往的差役说起过一些。大雍立国不过五年，根基本就未稳。前梁旧地，人心不服的居多。永安帝虽有天子名号，实则政令出不了京城三里。各地太守拥兵自重，阳奉阴违之事比比皆是，青州太守便是个典型，明面上奉朝廷号令，暗地里与青阳观勾结，采出的炎铜矿有一半私下运往汝川，供给汝川王夏铿。“
“汝川王？“
听到这儿，迟宁杉的身子下意识顿了顿。
“不错，就是先帝第三子，也是您的皇兄，大雍当今的瑞王夏铿。“周子衡叹了口气，“此人封地在汝川、膑州一带，有兵十万，是当今诸侯中最强势的一位。前年借平叛之名吞并了相邻三郡，朝廷连下三道诏书斥责，他只回了一封折子说'盗匪未靖，不敢擅离'，就此不了了之。青州太守是他当年举荐的门生，这层关系，青州人尽皆知。“
迟宁杉眼底泛起一抹冷意，当年前朝被灭，父皇意外崩殂，这位皇兄可当真是功不可没。
这笔账，他日后必定清算。
“周兄所言极是，”赵松年点了点头，“瑞王之外，还有两位藩王也极不安分——北地的肃王夏桓，据说手握十二万边军，常年以御戎为名不朝不贡。而西南的靖王夏昀，虽兵少些，但占据盐铁之利，暗中与楚国商人往来，国库的赋税这些年缺额日巨，至少有三成是经他手流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