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学生知道了。”
“去吧。”
迟宁杉温和一笑,许常安低着头噢了一声,握着刀小跑开检查其他差役尸身去了。
蓦地,迟宁杉一阵恍然,只觉泥丸宫内的长生卷泛起了一阵灵魂波动,当即闭目内观起心神来。
【弟子许常安明德悟理,言传身教,可谓品行如一。】
【闻经得道,得寿两年。】
【本次授业共得寿三十四年零两个月】
【剩余寿元:六百八十六年零四个月。】
许久,迟宁杉才缓缓睁开双眼,气息比起方才又是隐隐提升了不少。
“呼,看来此番没有白费口舌,蛮好。”
目送他与张不爽等人汇合,迟宁杉这才收敛了笑意,回首默默看向那群师生。
只见他们身上还穿着学塾的布衫,只是早已污损不堪,一看就常年未曾修补。有的人衣襟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就是不知道是那群差役的,还是他们自己的。
朝堂荒淫不为,官府昏庸无度,百姓自然也是民不聊生,迟宁杉越看越是觉得心烦,倒不是他想大公无私地去推翻朝政,而是看这人世间的百态,总归有些伤神。
炎凉冷暖,还需自知。
远处,许常安收了刀,在衣摆上随意蹭了蹭刀刃上的泥水,转头扫了一眼被五花大绑扔在卵石滩上的那几个县衙差役,忍不住嗤了一声。
“就这?不是我狗眼看人低,这也配叫公差么?”
“哼,现存男丁本就没几个,大部分都被官府抓去充军了。再说,赋税也苛责得紧,能有一口饱饭充饥已然不易,你还指望能有几个壮汉?”
迟云翘颦了颦眉,冷哼一声。
“嘿,我说你这女流之辈,还真是嘴淬了毒啊!”许常安嘴角一阵抽搐。
张不爽也不管他俩二人拌嘴,自顾自蹲在其中一个差役面前,伸手拍了拍那张灰扑扑的脸,那人早被打晕过去,半点反应也无,看得张不爽不禁咧嘴笑了起来。
“啐!不爽,真不爽!干他鸟娘的,老子还没打够呢,怎个这就晕了?”
“算了,你俩别胡闹了,”迟云翘走过来,手里还捏着那个药瓶,语气淡淡的,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先生说了,待会儿我们便启程,寻个安营扎寨之地才是,明儿个还要赶回赤炉山呢。”
“噢,知道了。”
张不爽讪讪地缩回手,起身往许常安那边靠了靠。
迟云翘走到迟宁杉身侧,见他已经自己把另一只手臂上的伤用布条简单缠了几圈,柳眉不由得又皱了几分,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药瓶塞回香囊里,蹲下身,替他清理其余几处细碎的伤口。
“啧……”
许常安和张不爽对视一眼,很识趣地走到一旁,去帮着安顿那些救下来的师生。
“恩人啊,多谢您的救命之恩,老朽实在是无以为报您的大恩大德……”
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拄着拐颤巍巍地走过来,对着迟宁杉就要跪下去。
迟宁杉哪里肯受此大礼,当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温声道。
“快请起,老先生不必如此,折煞晚辈了。”
“我……”
那老先生激动得眼眶通红,混浊的老眼早已泪如泉涌,嘴唇哆嗦了半天,这才挤出几个字。
“呵呵,您瞧我这记性,对了……还不知先生名讳?老朽周子衡,鹿鸣坞南岸明德学塾的塾师。今日若非先生搭救,我等……我等只怕是……”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老先生快请坐罢,不必如此。”
迟宁杉一笑,俯身扶着周子衡在一块平整的卵石上坐下,又将外袍解下来披在他肩上,这才道。
“晚辈迟宁杉,也是鹿鸣坞人,现在书院做教书先生,说来也是同为教书之人了。老先生不必说谢,救同袍于水火,本就是分内之事。”
“呵呵,好,好,好……”
一连道了三声好,周子衡这才擦了擦眼角的泪,又细细打量了迟宁杉几眼,忽然叹道。
“唉,老朽活了五十有七,教了三十年的书,自问也是阅人不少,可像迟先生这般的,老朽还是头一回见。要知道,那青阳观的老道,修为可是着实不浅呐!不曾想,迟先生竟能将他重伤至此,令人佩服……”
“侥幸而已。”
对此,迟宁杉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
恰巧许常安正好走过来,听见这话,撇了撇嘴忍不住插嘴道。
“嘿,周老,您是不知道,我们家先生那可是……”
“常安。”
迟宁杉淡淡地唤了一声。
“哦……”
闻言,许常安立刻识趣地闭嘴,讪讪地挠了挠头。
这一幕,周子衡自是看在眼里,只是笑了笑,虽说嘴上并未说什么,心中对迟宁杉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毕竟,年轻人有本事不稀奇,稀奇的是有本事还能压得住性子,能让几个半大的孩子心甘情愿地听话,这可绝非易事。
他余光瞥了一眼旁边那几个东倒西歪的差役,又看了看远处被张不爽像拖死狗一样拖上岸的青阳观小道士李玄恒,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呃,迟先生,老朽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哪里话,老先生但说无妨。”迟宁杉笑着摆了摆手。
“咳咳,是这样,”周子衡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外人,才缩了缩脖子,“今日之事,多半只怕是没法善了。这青阳观可不是寻常道门,先不说青州一带坐拥不少眼线和势力,自打第一任当家的经营以来少说也有数十年根基。外加太守赏识,这青阳观在青州这片地儿上,从县衙到府城,再往上……只怕早已渗透得根深蒂固。迟先生今日伤了他们的人,坏了他们的事,以青阳观的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迟宁杉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几艘半沉的船骸上。
他早就没打算放过青阳观和背后的实力,既然敢反咬一口,那就早已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喜恶同因,瑕瑜互见。
张不爽等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嘴里叼根草,大咧咧地往地上一蹲,仰着脸看着迟宁杉。
“先生,那个老狗不是说什么要回观里禀报几位真人,到时候杀咱们书院一个不留吗?这混账东西,他要是真把那些什么真人招来了,咱们怎么办?”
“呦呦呦,你怎个说起这话来,”许常安梗了梗脖子,横了他一眼,“莫不是怕了?”
“胡说!”张不爽闻言一瞪眼,当即不干了,“老子他娘的就是问问,好心里有个数,你休要以为我没那胆子,谁怕那几个臭道士了?莫说青羊观,就算是什么青牛观、青猪观又或者青狗观,老子照样见一次打他一次!”
“……”许常安嘴角抽搐了半天,“不儿,人家叫青阳观。阳,不是羊……”
那边,迟云翘替迟宁杉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幽怨地叹了口气。
“怕不怕的,都到了这一步了,说那些又有何用?你莫非真以为咱们只要不去惹他们,他们就会放过咱们么?且想想,那些被押走的师生,有哪个曾主动招惹过青阳观?”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是啊,那些被锁在船底的人,他们做错了什么?说到底,不过是教书写字,不过是传道授业,不过是一群最安分守己的一群人罢了。
可即便如此,青阳观还是动了手。
许常安忽地拍了拍大腿:“我知道了,肯定是青阳观勾结县衙,想铲除鹿鸣坞一带的学塾!”
“铲除学塾?”张不爽挠头,“这不对吧?他们一个道观,跟咱们学塾较什么劲?又不是开私塾的抢他们香火,井水不犯河水。”
周子衡苦笑了一声,缓缓开口道。
“老朽倒是隐约听闻过一些风声,青阳观这些年,明面上是修道,暗地里却一直在扩张势力,为此还偶然得到几门民间的邪术。他们不仅要地,要钱,要人,还要……控制鹿鸣坞甚至青州一带的民心和舆论,据说跟当朝右丞相有关。”
“丞相府?”迟云翘一怔,黛眉紧蹙。
“呵,读书人,自然是最难控制的。”迟宁杉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课上讲经一般,嘴角挂着淡笑,“因为读书人明事理、辨是非。这也导致他们不盲从,也不盲信,定然不会因为外界说几句神神叨叨的话就掏空家底去供奉。更重要的是,读书人会教更多的人读书。一个学塾看似不起眼,可先生教学生,学生长大了再教下一代,代代相传。这种力量,比任何功法都可怕,岂是他们能镇得住的。”
闻言,周子衡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哈哈,迟先生这气度,老朽佩服!不错,青阳观要的是所有人都信他们怕他们,可我们的存在,就像是在他们的棋盘上扎了一根钉子,所以……”
“所以他们想壮大,就势必要拔掉这根钉子,”迟宁杉温然一笑,“不只是拔掉,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青阳观作对的下场,杀鸡儆猴,以示效尤。”
许常安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可从未想到这个层面上,这一番对话简直令他有些后怕。
迟云翘看了一眼那些沉船,轻声道:“可青阳观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道门,怎么会摒弃掉道门之术,去修炼这等邪术?”
迟宁杉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江水,缓缓道:“道门也好,佛门也罢,说到底不过是一层皮。皮下面是人是鬼,且要看披这层皮的人是何居心。青阳观能勾结县衙,说明他们不缺世俗的权力,敢用邪术炼魂,说明他们不忌惮因果报应。这样一个既有野心又不择手段的势力,你觉得他们是给谁在办事?”
张不爽脑子转得慢,想了半天才恍然。
“先生,您的意思是……他们青阳观背后还有人?”
迟宁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周子衡。
“周老,您可知道这些年被青阳观和县衙以莫须有罪名押走的人,都去了哪里?”
闻言,周子衡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沉默了许久,才吞吞吐吐道。
“老朽也不敢妄议,只是……先前听人讲是被拉去充了军,可老朽总觉得不对劲,直到我们被莫须有的罪名所押送,才知道之前的人都无一生还。这帮畜生……畜生啊!那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有老有小,都是念过圣贤书的!他们……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张不爽蹭地站起来,双眼通红。
“啐!先生,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那老狗说他们观里还有几位真人,那就连那几个真人一块端了,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端了?”许常安看了他一眼,虽然自己也气得不行,还是压着声音没有失态,“我说,你知道他们观里什么情况吗?有几位真人?什么修为?你连这些都不清楚,拿什么去端?”
“我……”
张不爽被噎得说不出话,气不过,只能恶狠狠地踢了一脚脚下的卵石。
迟宁杉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执。
“青阳观的事,我自有计较,”他笑着摆了摆手,“周老,您和诸位同袍先随我们回鹿鸣书院安顿,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周子衡连忙应下,又有些担忧地道。
“迟先生,县衙那边……那几个差役虽然被擒了,可这事儿说到底也是瞒不住。到时候,县衙那边要是问起来……”
“又如何?”迟宁杉嘴角微微一弯,眼底有几分玩味,“今日之事,完全可以改口,称县衙那几位差役大人是与青阳观的道爷一起押解人质途中,遭遇瘴气暴动,不幸殉职殒命。至于那几艘船嘛,也是被瘴气侵蚀,年久失修,触礁沉没。如此一来,跟咱们鹿鸣书院有何相干?”
周子衡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忍不住高看了迟宁杉一眼。
这位教书先生看似年轻,城府和手段,可比他看上去要深且老辣得多。
许常安听懂话中话了,咧嘴一乐。
“先生的意思是……死无对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