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霄云呼吸一窒。
他死死盯着掌心虚幻的幽蓝小灯,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好家伙,大爹可算来了。
但还来不及高兴,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消化这段信息。
引魂灯......引的是将死未死、初死未散的残魂。
方才那被灌下虫卵的男人,死在铜像口中,不过片刻之前。
那妇人也刚死不久。
还有......徐霄云目光微动,看向不远处那具少年的尸体。
周大的弟弟。
被亲哥掐死、刺死,死了至少有一炷香的工夫。
严格来说,已不算“初死未散”。
可徐霄云注意到,那少年的残魂仍盘踞在尸身头顶,面容呆滞,似有不甘,久久尚未消散。
多半是因为死得太惨太冤,怨气未平,才没走得利索。
这三种残魂,不知够不够引魂灯用的?而且还不知道萃取出来的东西派不派得上用场。
但眼下别无选择了。
那些黑袍道人已经朝他走来,再不动手,就真要被拖去喂铜像了!
徐霄云心念一动,意欲点灯。
掌心那盏小灯仿佛有了感应,灯芯上的幽蓝火苗微微一跳。
下一瞬,徐霄云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被自身牵引。
周遭空气似乎凝滞少许,而不远处的少年残魂动了。
先是微微一颤,而后像被什么力量拉扯,缓缓朝徐霄云飘来。
同一时间,更远处,那被铜像吞噬之人的残魂,及妇人的残魂,也纷纷化作三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雾气,投入灯中。
灯芯上幽蓝火苗陡然一旺。
随即恢复如常。
徐霄云的脑海中,顷刻间多出了三段零碎的感知。
一段是那男人的,恐惧、绝望,包括对体内虫卵噬咬五脏的痛楚记忆,毫无用处。
一段则是那妇人的,悲恸、不舍,脑子里全是她那三四岁的孩子,同样毫无用处。
最后一段是少年的。
短暂的极致压抑和愤怒,包括少年临死之前,一直跪在地上,拼命盯着手中的那张符纸。
墨痕扭曲,形同活物一样蠕动。
徐霄云看不懂,但一直在拼命挤着眼球看。
虫卵在他体内蠕动,蛊虫在试探他的心性,试图将功法的内容灌进他的脑海。
所以在他濒死的刹那,《饮月经》的入门篇,有极小一部分,曾被虫卵短暂翻译过,化作他神识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那念头极残缺,只有寥寥数行。
然而此刻,随着少年残魂入灯,这段残缺的念头,也被一并萃取了出来。
徐霄云闭上双眼。
魂油燃烧,幽蓝火苗于脑海内亮起。
那几行残缺的内容,便似缓缓洇开,在他神识中浮现。
【炼筋者,炼劲也...以筋炼劲,始入武道......】
断断续续,缺头少尾。
不过徐霄云只用了两息,便将仅有这些内容强行串联,并结合原身在衙门时学过半吊子的《公门铁骨功》中“凝形境”的框架,加以补全。
未必全对。
可应该......够入门了。
魂油仍在燃烧,时间有限。
徐霄云不再犹豫,按照脑海中的残篇,运气行脉。
起初毫无动静,可就在幽蓝火苗即将熄灭的最后一息。
他周身筋络猛然一跳!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筋脉深处涌出,尽管微弱,却清晰可感。
同时,膝盖处跪了许久的刺痛,居然也开始缓缓被这股力量吞噬,化作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养。
炼筋,成了。
或者说,勉强成了......
徐霄云能感觉到,自己的入门极不扎实,只像是没打牢地基的破房子,全靠几根歪歪扭扭的柱子硬撑。
但好歹入门了。
而就在他功法入门的同时,那道从少年残魂中萃取来的力量,也在他体内转了一圈后彻底消散。
灯灭。
借来的东西,果然留不住。
不过入门也已是事实,筋络中的那股劲力虽然稀薄,却是实打实属于他自己的了。
徐霄云长长无声吐出一口气。
“都什么时候了还装?”
一只手却忽然搭上了他的胳膊,打断了所有思绪。
徐霄云抬眼,看见一个黑袍道人正不耐烦地瞪着他,手上用力,要将他从地上拽起。
可就在道人手掌触及他手臂的刹那。
道人愣住了。
《饮月经》作为蚀月道入门功法,有一处不为外人所知的妙用。
修习此法之人,筋脉含煞,彼此肌肤相触时,煞气会自行共振,生出感应。
眼下,令这道人难以置信的是,眼前此人筋脉之中竟也含煞,而且那种阴寒的质感,分明就是蚀月道的路子!
“嗯?不对!”他失声开口,忙在徐霄云臂上细细摸索,面色越发惊异,喃喃道,“怎会如此?说不通啊!”
这话一出,原本已行至石窟出口的老道,不禁驻足回身。
“何事?”
“观主......”道人迟疑片刻,“说来您或不敢信,这小子,筋脉已有煞气,功法入门了!”
老道蹙眉,“嗯?你说他也入了炼筋?”
他面色骤变折返,快步来到徐霄云身前,两指探出,搭上他脖颈侧面脉搏。
少许后松开,面露古怪之色。
筋脉中确有煞气,虽极淡极薄,但这股阴寒质感,确凿无疑正是蚀月道路数。
“怪哉......”老道喃喃,“我道创派三百载,每番遴选只出一人,从未有过这等事。怎会一下子出了两个得真君认可的?”
他眯起双眼打量徐霄云,目光在其脸上停留许久。
徐霄云心跳加速,面上却不动声色。
片刻后,老道收回目光,自语道:“莫不是真君另有深意?罢了,既是真君所择,那便一并留下。”
闻言,徐霄云暗暗松了口气。
心想,这老登把我当成了真君破例选中之人,我引魂灯的事,应该不知晓。
有惊无险,总算活下来了!
只是心里的石头还没落地,老道又道:“不过规矩不可坏,你们二人,只能留一人,先关去偏殿,待明日我动身赴总坛,将你二人血肉带上,以法器验看谁得认可更多,再行定夺。”
徐霄云眼底闪过一抹灰败。
通过血肉检验认可多少?
那自己这靠引魂灯作弊的,筋脉中煞气本就来路不正,一旦检验......岂不是立刻露馅?
不行,得在露馅之前找到出路。
还没来得及多想,他已被两个道人架起,与周大一前一后押出石窟。
穿过几条狭窄甬道,拾级而上,推开一道石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偏殿。
并不算大,但比石窟宽敞许多,有一扇半掩的木窗,能看见外头漆黑的雨夜。
殿内点了几盏油灯,墙角铺了两张草席,除此外空无一物。
老道站在门口,对押送的道人吩咐:“守在门外,莫让人进出,天亮后我来带他们。”
说完,转身离去。
铁门从外面落了锁,殿内只剩徐霄云和周大。
徐霄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弱风雨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目前的处境。
老道明日要带自己血肉去总坛检验,一旦结果不对,必死无疑。
也就是说,他只有今晚。
要在天亮之前想法子逃出去。
可偏殿门外有人看守,整座道观少说二三十个魔修,老道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硬闯等同送死。
正想间,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
“喂。”
是周大,他盘腿坐在草席上,盯着徐霄云,表情复杂。
“你怎么做到的?”周大低声询问。
徐霄云时刻保持警惕,并不做答。
周大又道:“那老道士说咱俩都得到认可了,但我被选中的时候,你已经跪在那好一阵了,那时候你连符纸都看不懂,怎么突然就入了?”
徐霄云依然警惕闭着嘴。
周大眯起眼,半晌后冷笑:“是打一开始便在装罢?”
“你想多了。”徐霄云语气平淡。
周大也不恼,自顾自说了下去:“我跟你讲,炼筋只是最粗浅的,后面还有很多阶段......”
徐霄云心里微微一动。
而据原身的记忆,大周王朝的武道体系远不止于此。
寻常武道前四境分为:凝形、聚气、通玄、入道,每境又一到九重,层层递进,是最主流正统的修炼路子。
衙门里教的那套《公门铁骨功》,便属凝形境的粗浅功法,普天下不知多少底层差役武人在练。
而魔修的路子则截然不同,另辟蹊径,以邪法强行催进,虽进境神速,却往往代价惨烈,且一旦被朝廷发觉,便是株连之祸。
大周立国三百载,对魔道一直是高压态势。
尤其是镇魔司,那是专门针对邪修设立的机构,据说里头的人个个修为高深,手段酷烈,落在他们手上,比死还难受。
若能逃出去,决不能暴露自己修过魔道功法的事。
但眼下,怎么逃?
徐霄云的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木窗上。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极轻极远,像是从山上传来的,被风雨遮掩了大半,若有若无。
可他的听力在入门炼筋后,似乎比从前敏锐了些,隐约分辨出那是什么。
是......脚步声,很多人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
还有刀鞘碰撞的脆响。
徐霄云瞳孔微缩,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雨幕中,山道上有火光亮起,似一长串蜿蜒的火蛇,正朝道观方向逼近。
同时,道观内也起了动静。
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偏殿门外跑过,接着是压低了嗓子的呼喝,隐约可闻“来人”、“快去禀报”之类的字眼。
然后——
“咚!”
一声巨响,重物剧烈撞上了道观的正门。
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在雨夜中炸开:
“安平城巡检司奉命办案,观内所有人等,即刻开门受查!抗命者,以通魔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