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司?!
徐霄云心头猛震。
原身和捕快出来查案,一去不返,衙门那边不可能坐视不管。
多半是同僚等了几天不见人回,便上报了巡检司,由他们出面搜山。
偏殿内,周大也听到了动静,脸色刷地变了。
“官府来了......”他惊恐喃喃,眼中没有半点喜色。
徐霄云理解他的恐惧。
周大刚入门了魔道功法,血中含煞,落在官府手里,和落在魔修手里没区别。
一个被当邪修处置,一个被当炉鼎消耗,横竖死路一条。
而自己......虽然也是靠邪法入了炼筋,但归根结底,只是个被掳来的仵作学徒,若能向官府表明身份,未必不能脱身。
问题是,他自己现在也筋脉含煞,万一被查验出来......
“咚咚咚!”
撞门声越来越急。
道观内的黑袍道人纷纷被惊动,石窟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偏殿门外的两个守卫也坐不住了,其中一个低声道:“我去看看,你守着。”
另一个犹豫:“可是观主说......”
“观主说个屁!官狗都打上门了!”
话音未落,远处一声惨叫,接着是刀剑相交的铿锵声。
是道观正门被撞开了。
徐霄云惊然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透过半掩的窗缝往外看。
雨幕中,火光照亮了前院。
一队穿甲持刀的兵卒已然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身形魁梧,腰悬长刀,浑身冒着雨水,一看便知不是普通兵卒。
他身后还跟着约莫二十来号人,有穿号衣的兵卒,也有几个穿常服的,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应是巡检司的差役。
而道观这边,黑袍道人们也从各处涌出,驼背老道站在最前面,脸上笑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沉冷意。
“哪来的狗官,敢冲我清修之地?”老道尖锐,穿透雨幕,清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那黑脸汉子冷哼:“清修?地下石窟里供着魔像杀人炼煞吧,管这叫清修?”
老道面色微变,很快恢复如常,皮笑肉不笑:“大人怕是搞错了,贫道乃正经修行之人,不知什么石窟魔像。”
“少废话!拿下!”
兵卒们齐声应喝,刀光一闪,朝前冲去。
老道冷笑一声,袍袖一甩,一道黑雾从他袖中涌出,裹着几枚骨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那声音听着不大,却像直接钻进脑子里,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兵卒脚步一滞,眼神涣散,手中刀都差点握不住。
“有邪术!捂耳朵!”黑脸汉子大喝,同时自身上爆出一股肉眼可见的劲气,将黑雾硬生生震散少许。
徐霄云在窗口看着,心头微凛。
那黑脸汉子竟是修为不弱的高手,看震散黑雾那一下,至少已是聚气境,比凝形境还高了整个层次。
而老道的手段,显然也不止于此。
这场仗,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
徐霄云收回目光,不再看外面战况。
念头同时疯起,得趁着混乱,快点脱身。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余光瞥见周大也从草席上站了起来,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他。
“你想跑?”周大低声问。
见徐霄云不搭理,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紧锁的铁门,还在边缘挣扎。
徐霄云哪里有功夫搭理这个死疯子,自顾自翻身上窗爬了出去。
雨点砸在脸上,冷得刺骨。
窗外是一片空地,再远处就是山坡密林,所有魔修都赶去了前院,这边暂时无人把守。
徐霄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地,判断了一下方向,正要朝山下的密林走。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对。
徐霄云本能侧身,然而一只手已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着阴寒煞气,在他颈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是周大。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上,并抄起一块碎石,正朝徐霄云的后心再次挥来!
“你......”
“只能活一个。”周大眼神和声音都很冷,毫无感情,“你死了,那死老道就没得选,只能留我,官府来了也不怕,我大不了跑,但你要是活着,我可能就是个备选,随时能被扔掉。”
他说得极快,手下也不停,碎石连续挥出三四下,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徐霄云勉强躲了两下,第三下没躲开,碎石砸在他肩头,疼得他嘴角一抽。
他与周大同样都是刚入炼筋,照理说气力应当相仿。
但徐霄云入门极不扎实,靠的是引魂灯借来的残篇强行冲关,而周大是被蛊虫真正认可过的,根基比他稳固得多。
几招下来,徐霄云已经落在了下风。
周大一步步逼近,疯狂低语回荡:“别挣扎了,你本就活不成,与其回去受罪,不如让我送你一程,还干脆些!”
徐霄云退了几步,后背撞上了墙。
再无退路。
周大嘴角一扯,举起碎石,猛然朝他太阳穴砸来。
徐霄云左手猛地攥紧,掌心中,引魂灯光不知何时自行亮起,幽蓝火苗在雨中跳动,宛若一只诡异的眼睛。
徐霄云没有点灯萃取什么东西,他只是想起了引魂灯的另一层功用【引魂】。
方圆十丈内,将死未死、初死未散。
而此刻,前院正打得不可开交,已经有人死了。
那些被魔修杀死的兵卒,那些被官府斩杀的道人......他们的残魂,此刻正飘散在夜空中,被风雨裹挟,四散而去。
而徐霄云的引魂灯也亮了。
那些残魂像被牵引,纷纷朝这边缕缕无形涌来,投入灯中。
魂油霎时暴涨。
灯上幽蓝火苗倏然蹿高数寸,映亮了徐霄云半张脸。
周大看见了那光,当然不是引魂灯的光,那只有徐霄云自己能看见。
他看见的是徐霄云眼中骤亮起的那一抹幽蓝,好似有不属于活人的东西,正从这年轻人身体里苏醒。
周大心头一凛,碎石砸下的动作都未知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徐霄云便是侧身避开碎石,同时右手五指扣成爪,一把扼住了周大的喉咙。
入炼筋后该有的劲力,在这一刻被他压榨到了极致,血肉从指缝缓缓挤出。
周大试着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他眼中浮现浓郁惊惧,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
徐霄云看着他的眼睛,其中有恐惧、不甘、更有疯狂,唯独没有悔意。
杀弟求活,毫无愧疚。
这样的人,若放他走了,日后夜必是祸患。
更别提他从始至终都在盘算怎么杀自己灭口。
徐霄云手上加力。
周大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拼命掰徐霄云的手指,但后者的劲力在此刻爆发,远超寻常炼筋初期该有的水准。
那是引魂灯中方才涌入的大量魂油在起了作用,虽非萃取,却也在以特殊方式强化着他的身躯。
几息之后。
周大脖颈血洞大开,挣扎干微弱下来。
又过了少许,彻底不动了。
徐霄云松开手,大口喘息。
周大的尸体软倒在地,后脑磕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雨还在下,前院的喊杀声仍在持续,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徐霄云低头看着周大的脸,那张脸扭曲着,嘴巴半张,死前还想说一句什么。
徐霄云移开目光,平复了一下心绪,然后看向手掌。
虚幻的引魂灯还亮着,灯上幽蓝火苗跳动不止。
而周大的残魂,正从尸体上缓缓升起。
幽影面容呆滞,好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
徐霄云盯着那道残魂,沉默一瞬。
然后心念一动,残魂被牵引,飘向掌心,没入灯中。
魂油再度暴涨,比之前更甚。
周大是正式被蛊虫认可、入了炼筋的修习者,体内有真切的修为与功法记忆,远非之前那几个普通人可比。
徐霄云不再犹豫,点灯。
幽蓝火苗大亮,脑海中轰然涌入一段远比之前完整的功法内容:
【蚀月真君在上,弟子捧心沥血,凝形三候,炼筋、锻膜、易骨......】
【炼筋者,炼劲也。以筋炼劲,始入武道,阴煞入脉,凡吸纳阴气、煞气、死气者,皆可反哺己身】
【锻膜者,纳煞入膜,令皮肉坚韧如铁,易骨者,骨中藏煞,劲力通源】
不只是入门篇,连后续锻膜、易骨的内容都有。
尽管还有所残缺,却远比之前完整得多。
与此同时,周大生前那点炼筋修为也被萃取出来,短暂涌入徐霄云筋脉。
他闭上眼,感觉到自己的筋络正在被这股外来的劲力冲刷强化。
但也知道这是借来的,灯灭即散。
所以他此刻唯一要做的,就是趁这股劲力还在,将功法真正修习一遍,把借来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时间紧迫。
逃命还是刀尖跳舞,徐霄云选择拼一把!
他快速盘膝坐在雨中,闭目行功。
前院的喊杀声也渐渐远了,徐霄云周身的雨丝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缓慢,每一滴落在他皮肤上,都带着一丝凉意,被筋络中流转的煞气悄然吞噬。
只是一炷香,徐霄云便睁开眼睛。
借来的劲力已经消散大半,但属于他自己的那部分,却实打实留了下来。
炼筋初期。
不,应当说是炼筋中期了。
周大的修为只有初期,但那些完整的功法内容,却帮徐霄云补全了入门时的缺漏,让他的根基比之前稳固了不少。
徐霄云站起身,活动一番筋骨,感受体内远比之前充沛的劲力。
然后他低头再看周大的尸体,沉默了下,便将尸体拖到一旁的灌木丛中,用枯枝落叶草草掩盖。
不能让人太快发现。
做完这一切,徐霄云抬头望向前方。
雨幕中,道观的方向火光冲天,隐约还能听见喊杀声,但已近尾声,不知是官府胜了,还是魔修赢了。
不管谁赢,他都不能回去。
徐霄云转身,亡命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原身的记忆里,这道观建在半山腰,四周是密林,下了山便是官道。
但官道上说不定有巡检司的人把守,他筋脉含煞,万一被查验出来,前功尽弃。
不如先找个僻静处躲几日,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雨还在下。
远山隐没在黑暗中,只有脚下的路,一步浅一步深,不知通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