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霄云在泥泞山道上狂奔。
雨水顺着额发流入眼睛。也顾不上擦,脚下泥土飞溅,换作几个时辰前。这般夜路,他怕是摔十回都不止。
但现在不一样了。
炼筋中期的修为让他每一步都走的很稳,脚掌能避开松动的石块。
即便踩在泥坑里也能迅速拔出,此番倒也没必要清除什么痕迹了,追来的人多半以为有逃跑的漏网之鱼。
这具身体,比前世跑八百米就要死要活的皮囊强太多。
逃出道观后,徐霄云没顺着官道直奔安平城。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仵作学徒。跟着捕快出差,半路遇上魔修,捕快全死了,他毫发无损跑回来?这话说出去,衙门里但凡有一个脑子正常的,都会多看他两眼。
更要命的是,巡检司的人今夜也在道观。
万一他们抓了个活口,撬出口供,那可就对上号了。到时候镇魔司一介入,给他按在椅子上查验筋脉。
株连九族,满门抄斩。原身家中似乎有个亲人,但并不在意,多次想卖出去,但也不了了之了。
大周朝镇魔司,对这规矩,从不含糊。
所以他必须要一个不在场证明。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相信徐霄云根本没进过道观的完美说辞。
这趟出差源头,是安平城外杨家村的一桩命案。死者是杨家村一个大户,尸体发现时已残破的不像样。暂时停放在城外十里的野狗岭义庄,等着衙门派仵作来验。
几个捕快带着原身,半路被道观强撸,这才一头扎进魔修窝里。
而义庄那边,至今没人去过。
“只要我比所有人先一步赶到义庄,伪造出当夜与捕快走散,这几日一直查探尸体......顺手还能用尸气掩盖煞气。”
徐霄云在雨中辨明方向,脚下加速。
“回去之后就说我胆小怕事,捕快让我先去义庄候着,结果他们一直不来,我又不敢乱跑,只好守在这里。”
行,完美。
一个胆小如鼠的仵作学徒,第一次查验尸体,迷了路,不敢动,窝在义庄等救援。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不对!徐霄云突然停下脚步,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冒出。
原身只是个学徒,捕快也是最底层差役,差的不过是一个大户被杀。这种案子放在安平城,一年少说十几桩,有什么值得巡检司出动的?
偏偏就是这趟差,撞进了魔修道观。
巧合?
徐霄云继续跑着,眼睛眯了一下。
那大户被杀,到底是怎么回事?
罢了,先活下来再说。其他的,以后慢慢查。
半个时辰后,雨势渐歇。云层薄了几分,隐隐有点月光透下来。
借着月光,终于看见前方一片山岭轮廓。身边野草齐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徐霄云拨了拨杂草,看见了那座院子。
孤零立在岭上,四面无遮无挡,院墙塌了小半截。
两盏白纸灯笼摇摇晃晃,门匾上书义庄二字,那写的潦草,最后一笔墨都干了还在纸上硬拖,看的出来写字的人也不情愿跟这地方扯上关系。
停尸之所,半夜来这中地方,也就他们这些人了。
徐霄云放慢脚步,呼吸压低,猫着腰朝义庄靠近。
心中不免有些庆幸: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去处,至少不会有铜像咬人。
脚步越来越轻,踩在湿草上几乎没有声响。
徐霄云继续将重心放低,还有十来步就到台阶了。
就在这时,他停住了。
眼神极为惊骇,整个人定住不动。
有脚印!
一串延伸到门槛里头的脚印。已被雨水冲刷过,边缘模糊一片,但形状还在。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徐霄云蹲下身子,仔细观察。
这片泥地下是硬土,他自己走过去的脚印极浅。
但这串脚印,每一个都深陷其中,少说两寸往上,脚趾处的泥被挤得往两边翻卷。
什么人能踩出这种深度?
除非体重远超常人,要么是个三百斤的胖子,要么......身上扛着极重的东西。
难道搬尸体?不会,这脚印是朝里走的,不是往外搬。
是有人背着什么重物,走进义庄。
什么时候的事?从脚印被冲刷的程度看,也就不久前,正好是巡检司围攻道观的同一时间。
徐霄云小心翼翼往里摸进去。义庄门虚掩,里头透出一线光亮,是蜡烛。
他从门缝里瞥了一眼,差点没绷住。
一个蒙面女子正蹲在停尸板旁边,面前摆了一大堆东西。铁锹,锄头,蜡烛,纸钱,红纸伞,还有三把飞刀,零散铺了一地。乍一看,跟摆摊似的。
女子身形纤细,黑布蒙了半张脸。正拿一根细签子往尸体腹部戳,手法生疏。
签子戳了三下,两滑开,第三下倒是扎进去了,结果力道没控好,整根没入。
女子不信邪,愣了一瞬,伸手去拔,没拔动。
又拔,还是没拔动。
她起身换了个姿势,双手握签,脚蹬停尸板,往后一使劲,
“哎呀!”
签子倒是出来了,女子身形一个倒仰险些摔倒,好在步法尚可,强行稳住身形,但脚后跟却重重踩在铁锹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霄云:“......”
这是来干什么?验尸?毁尸?还是练杂耍?
不好,她验的那个尸体好像正好是我要验的!
女子揉了揉后脑勺,没吭声,爬起来继续。
这回她换了短刃,打算切开尸体胸膛看看。刀刃刚抵上去,手腕一转,刀滑了。
......
她又试了一次,正好一刀斜劈在肋骨上,卡住了。
徐霄云觉的自己大抵是杞人忧天了。他蹲在门外看了小半盏茶功夫,心底大致判断出几件事。
第一,这女子确实是来查验尸体的,从她带的那些家伙事来看,查完多半还要处理掉。第二,她对验尸这活一窍不通,但跟案件关联极大。第三,她身上有武道气息,但极浅,和自己差不多。
她为什么要动这具尸体?
徐霄云脑子飞速旋转,身体也慢慢往门缝更近处凑了凑,想看清女子腰间腰牌上刻的字。
就在这时,膝盖突然碰到了门板。
“吱呀!”
这门声音这么这么大吗?
女子动作停止。
手悬在半空,眼神极快扫向门口。
徐霄云暗道不妙,知道藏不住了。
他没动,就这么蹲着,等对方出招。
三息沉默。
下一瞬,女子暴起,短刀脱手掷出,直奔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