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霄云稍微微休息了一会儿,便闻到一股香味。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确认自己没闻错。米粥的香气。
走出房门,只见灶台前一个纤瘦的身影正忙碌着。
桌上已经摆了满满当当,一碗白粥,两碟小菜,甚至还有一小碟酱萝卜,切得整整齐齐。
徐念安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开心道:“哥,起了?粥快凉了,趁热喝。”
徐霄云站在门槛处,一时没动。
这丫头看他的眼神,竟然给他备了吃食,这让他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时辰前。”徐念安垂着眼,将筷子摆正,“刚把药吃了,烧退了些。”
徐霄云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刚送到嘴边,忽然停住。
家里什么光景他心里清楚。原身把能当的都当了,能赌的都赌了,锅都缺了个角。米从哪来的?菜从哪来的?
他放下碗,看了徐念安一眼。
徐念安正背对着他收拾灶台,动作自然。
徐霄云又想到另一层。
原身对这个妹妹做了什么?卖她,打她,拿她抵债。今天不过是没让王妈妈得逞,说了几句正常人该说的话。就这,她便放下戒备了?说不得这丫头心里正盘算着,自己不卖她,是寻到了一个出价更高的买家。
她没有放下戒备。
一个从小被磨出来的性子,不可能因为一件事就翻篇。那她为什么要做这桌饭?
徐霄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到口的粥顿时不香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白花花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念安。”
“嗯?”
“你喝了没有?”
徐念安身体微微一倾,转过身来。浅浅笑道。
“我早喝过了,哥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徐霄云看着她的眼睛,人在说谎时,眼睛是飘忽不定的。可徐念安眼神却极为清明,像是真的喝过了。
徐念安似是察觉了什么,歪歪脑袋,忽然笑了一下。
“哥不喝?”
她走过来,也不多话,径直端起徐霄云面前粥碗,仰头抿了一口。放下时碗沿还留着一点水渍,她拿袖子擦了擦,重新推到徐霄云手边。
“哥你看,你不喝我可就要喝光了。”
语气坦荡,眼神清清亮亮的。
徐霄云盯着那碗粥,又看了看她面色,呼吸平稳,唇色如常。片刻后他暗笑自己疑心太重,到底是个十四岁丫头,能有什么花样。
“多心了。”他端起碗,三两口灌下大半。
粥入喉,温热妥帖,确实是好米。
徐念安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见他真的喝了,整个人轻松下来,竟搬条矮凳,一屁股坐在徐霄云正对面,膝盖几乎碰到桌腿。
“哥。”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腊月,你把我锁在柴房里。”
徐霄云手上动作停止,悄悄运功查看体内。
徐念安托着腮。轻笑道:
“那回是你赌输了,回来摔东西,我躲得慢了些,你便把门从外头拴了。腊月天呐哥,柴房连个窗都没有,我出来时手指冻得发紫,到现在一到阴天还会疼。”
她说完晃了晃右手,给徐霄云看。确实有几块暗色冻疮。
“还有。”
“今年开春,你拽着我头发拖去见王妈妈。当着满堂客人面,说我听话得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徐霄云放下碗。
“你知道王妈妈怎么看我的么?”徐念安目光平静,“我只记得你笑的好开心啊。”
她说到此处,竟真的笑了一下。
“哥,我不怨你。”
徐霄云没有接话,静静听着,毒素已经被她逼到心脉周边。
“我从七岁起就知道,你不拿我当人看。”徐念安双手搁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爹娘走得早,你养我,我认。打我骂我,我也认。可你要卖我,我便不认了。”
她声音始终平平淡淡,这些话在心里不知说了千百遍,再吐出来时已不带半分棱角。
从头到尾,徐念安眼眶都没红一下。
徐霄云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念安。”
“嗯?”
“这粥里放了什么?”
徐念安收了收笑容,认认真真看着徐霄云。
“砒石。”
“抓药时顺来的。”
她捂着肚子,又补了一句。
“两人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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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前,正是徐霄云与王妈妈对峙时,野狗岭义庄。
张大壮和李守义在门口来回踱步,约莫半个时辰,远处马蹄声终于传来。
一行人策马而至,为首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端坐一名年轻男子,面如冠玉,眉目清冷,一袭玄色长袍上绣着暗金纹路,腰间悬一枚镇魔司令牌,看其样式竟与徐霄云昨晚所见女子得腰牌一模一样。
旁人对他皆是毕恭毕敬,显然在镇魔司中地位颇高。这镇魔司本就独立于六部之外,只奉皇命,更在各地设巡检司为其执行衙门,如今竟为了安平城的一桩案子亲自出马,足见此事牵连之广。
张大壮和李守义对视一眼,齐齐拱手行礼。
“卑职安平城捕快张大壮、李守义,恭迎大人。”
男子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义庄四周,神色淡然。
身后几名随从立刻散开,警戒四周。
“尸体在里面?”
“回大人,在的。”李守义躬身引路,“先前已让仵作查验过,死因是中毒,体内还发现了虫卵......”
男子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步入义庄,低头看一眼尸体,眉头微蹙。
“这案子,你们安平衙门接手多久了?“
张大壮答道:“回大人,约莫五六日了,先前王捕头带人去查,结果撞上了道观......”
“我知道。”男子出口打断,显然并没有想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查案本非我镇魔司分内之事,但此案牵涉魔修。”
“三日。”
张大壮大惊失色,一时失言:“啥?“
“给你们三日时间,将此案查明。三日后我要看到卷宗。”
李守义面露难色:“大人,这案子牵扯甚广,三日恐怕......”
男子微微侧头,笑道。
“查不出来?”
“那衙门便一起陪葬吧。”
张大壮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李守义也闭了嘴,两人齐齐低头应是。
“卑职明白,卑职这就回去安排。”
男子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张大壮和李守义如蒙大赦,躬身告退。
待二人走远,一名随从上前,说道:“大人,属下方才探过,道观逃窜的几个小鱼已经堵住了,老道确实往北去了,伤得不轻。”
男子嗯了一声,顺便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事情。
“六殿下呢?”
随从面露为难之色:“属下......属下不知。”
“说人话。”
“六公主殿下数日前便从随行队伍中偷跑出去了,至今未归,属下派人四处找过,暂无消息。”
男子沉默片刻。负手踱了两步,忽然停下。
“把我那纸人取来。”
随从应声而去,片刻后捧来一只巴掌大小的纸人,折叠精巧,面目以朱砂勾勒,隐隐有灵光流转。
男子接过纸人,低声道了句什么。纸人倏然飘起,在空中旋了两圈,径直朝安平城飞去,眨眼便没入云层不见了踪影。
“先前问到有两人得到那真君认可。”男子自言自语了一句,无奈道。
这纸鸢术便是为你们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