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通微微颔首,未置可否,只摆了摆手,示意随他去。
刑房内,烛焰惨淡,王妈妈一张粉扑扑的脸,看其神态并未受什么大刑。
她见进来的只是个仵作,先松了口气,随即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拿帕子按着眼角,哽声道:
“哎哟喂~徐爷来了……妈妈这一夜,真是遭了天大的冤枉啊,那姑娘横死,与我有何干系啊?偏偏这些大人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妈妈……”王妈妈早已没了此前嚣张姿态,满心只想着脱了干系。
“王妈妈。”
徐霄云在她对面坐下,将茶盏搁在桌上,轻轻推过去,必需要在她口出挖出点东西。
“喝口茶,慢慢说。”
王妈妈一顿,见他神情温和,心里盘算片刻,伸手接过。
“小人也不绕弯子了。”
“熏炉里的料,是王妈妈换的。这一桩,已有人证。”
王妈妈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她抬起眼,打量着对面这个年轻仵作,片刻后,低叹一声,笑意却还挂着:“徐大人年纪轻轻,倒是老辣。”
“王妈妈过誉了。”徐霄云平静道,“只是有一事不明,还请王妈妈解惑。”
“什么事?”
“那姑娘色艺双绝,也算得上此间招牌王妈妈为何要毁了她?”
王妈妈脸上笑意收起,不停叹气,杯子拿了又放始终下不去这决心,不过似是终于卸了什么力气,苦笑道:“招牌?徐大人,您说的轻巧。招牌若是人人都能取用,那还叫什么招牌?”
徐霄云不语,所谓招牌其实青楼的一种符号,其实就是用风雅包裹,这是门面。若是轻易卖身,那么青楼高雅的形象就会被破坏,他明白其中所以然。
王妈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甘的记忆,她最为痛恨这些女子和客人生出情愫,咬牙道:“妈妈做了半辈子这行当,什么样人没见过?那些客人说是捧她,可捧来捧去,转眼便是老面孔。为何?因为他们知道,银子到了,人就能到。得不到的,才是好的。”
“所以,”徐霄云接口,“王妈妈要让她死?”
“妈妈哪里想要她死。”王妈妈叹道,“红颜薄命,我不过……顺势而为。”
“大人可知,近来城里来了两位贵客?”
“京城文人。”
徐霄云言道,当时在春满楼,那两名外地人一看形象便知来头不小。
王妈妈轻轻点头:“两位公子,诗才风流。妈妈寻思这等人物若是见了那姑娘,自然倾心,若她就此……香消玉殒,文人最是念旧,悼亡之词一出,哀声一片,这姑娘名头,才算是真正立住了。”
徐霄云淡声道:“立住了,再拿来卖。”
王妈妈苦笑一声,没有否认。
“卖的是什么?”徐霄云问。
“遗物,诗稿,还有……”王妈妈停顿片刻,突然情绪失控:
“贱人!真是个小贱人!妈妈何曾亏待过她?还想和那些读书人谈情说爱,老娘就是让你死!也不会放过你!”
似是察觉到不妥,王妈妈语气快速一转,颤抖道:“还有.......一......一个新人。”
徐霄云算是想明白了,这怕不是失心疯了,她怀疑招牌要跑,所以把她杀了?这是什么逻辑?等等!新人?!念安吗?
“新人唱一曲悼亡,借着那些公子的词章,身价自然水涨船高。”王妈妈轻声道,眼神冷漠,“妈妈这春满楼,才算是真正红起来。”
“这新人,”徐霄云平静道,“是谁?”
王妈妈抬起眼,与他对视片刻,说道:“徐大人,您当真不知?”
堂内一静。
烛焰轻轻一跳。
徐霄云拿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不疾不徐道:“王妈妈说话,真是滴水不漏。”她若是说出徐念安,那今天数罪并罚,就别想走了。
“妈妈不过是个卖笑的,哪里滴水不漏。”王妈妈低下头,声音细了几分,“徐大人,妈妈可什么都招了,您能不能……在大人那边,替我说上一句,我这把年纪,实在经不起……”
“王妈妈放心,”徐霄云站起身,眼下还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
“王妈妈,那熏香里的毒料,依你所知,约摸几时发作?”
王妈妈想了想,低声道:“少说……也要一炷半香工夫。须得四肢酸软了,方才会……”她顿了一顿,终是没能把那个字说出口,只掖了掖嘴角,“总之,那曲子得跳完整才成。否则毒还未散开,熬得过去也说不定。”
徐霄云端着茶盏,神色如旧。那姑娘跳了一半,头便落了。
一炷半香,她远没跳完。
也就是说,她死的时候,毒,还没到时候。
他不得不面对心中那个想法,卷刃是嫁祸,不是因毒死的,真的是被喂了蛊。
须臾,还是叹了口气,抬眸直视王妈妈:“如此说来,死因不在毒料。”
“她这两日,可曾接见过什么人?外来的,或是生面孔。”
“这……姑娘们的事,妈妈哪里能一一盯着……”
“王妈妈!”
徐霄云心中不知吐槽了多久,你都这样了,还说不知行踪,遂加重语气叫了这一声,似有威胁之意,令人心底无端发寒。
王妈妈吞了口唾沫,终于低声道:“前日……有一位,是从外头来的,说是给姑娘送花的。妈妈瞧着面生,但那人举止斯文,不像是歹人,便没有多拦。进了屋,也不过待了一盏茶工夫,妈妈以为……这男的不是很行......”
话说到一半,王妈妈骤然顿住。
她拼命用手捂住口,啪的一声,桌子上的物什都被踢到在地。
“王妈妈?!”
徐霄云眉顿时明白,身体前倾就要去查探。
王妈妈的脸色飞快惨白下去。她死死捂住嘴,发出一声呕哕之声,手背上青筋绷起。
徐霄云腾地起身,绕过桌角,却也只来得及看见。
王妈妈鼻子之中,一点微光,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月蛊。
徐霄云猛地伸手,掌心朝那光点覆去。
但已经迟了。
那一点微光轻飘飘一转,穿窗而过,倏忽散入夜色之中
徐霄云站在原地,盯着窗棂。
还是反应慢了。
不对!
这光点怎么是四个,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