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霄云沉默片刻,蹲下身去,杨家村的尸体跟这件事时隔不久,要说没有关系,也不太可能。
“余姑娘意思倒与我所想,几分相近。”
“哦?”
“尸腹之中,还有一事未查。”
徐霄云取出利刃,向张文通拱手。
“大人,还需当众剖验。”
张文通眉毛皱起,堂间诸人本已面色难看,一听此言,商贾们登时哀嚎连天。
“都给我闭嘴!”
张文通心中叫苦不迭。
“仵作验尸,天经地义,再聒噪一并押入大牢!”
不等张文通大浮,徐霄云那边已经刃光一闪,不消片刻,腹腔已开。
皮肉向两侧翻卷,不一会儿便有不少血液流淌开来。
余时韵站在一侧,未曾挪开,即便靴子沾上血液也未曾有不适之感。
“果然。”
徐霄云出声,取出一支竹签,挑开腹中。
蛊虫卵!
与杨家村那具尸身如出一辙。
“这……”
李守义喉头一滚,别过脸去。
张大壮离的稍远,踮脚望了一眼,脸色刷白,颤声道:
“卧槽……这又是蛊?”
“不错。”
徐霄云看向余时韵。
“如此,案情便更分明了。”
“凶手以毒料入熏炉,令她毒发于无形,再以虫卵蛊害其腹,将死因往魔修一路引。”
徐霄云脸色难看,这人是得罪了谁。
“毒是嫁祸,蛊有可能也是嫁祸,卷刃又是嫁祸,此人布局,不止一层。”
余时韵也有些头疼,虽然查出蛊虫,但只是虫卵,时间上说不通。
“可能这三条路,指向并非同一人。”
“凶手要嫁祸的,至少有两方。”
徐霄云点头应道:
“有人要这案子烂成一锅粥。”
余时韵轻笑道:
“徐仵作当真有趣。”
“余姑娘才思敏捷,在下不过是后知后觉。”
余时韵眸光微动,没再接话,只转向张文通道:
“大人,此案水深,三日怕是……”
张文通揉了揉眉心,疲声道:
“本官省的。”
他望向徐霄云,皱纹间透出几分正色:
“你先前所列两问,加上此节,共是三疑,你且录下,今夜随本官回衙。”
徐霄云拱手应是。
几人回到衙门,张文通命人点灯,将一应行程记录铺开,又吩咐上了热茶,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了。
堂内安静,只有笔墨翻动的声响。
徐霄云坐在一侧,翻着案卷,思绪却没全搁在纸上。杨家村那具尸体,春满楼这具,腹中虫卵如出一辙,凶手是同一人,还是同一条线上的人,眼下尚难定论,狱中正在审问王妈妈,希望能得出先什么。
他放下卷宗,抬头道:“余姑娘,那蛊虫可知其名?”
余时韵正执笔录什么,闻声搁下,侧过脸来,温声道:
“知道一些,只是未必全然准确。”
“愿闻其详。”
余时韵思索许久,方才开口:“此虫唤作月蛊。”
“月蛊?”张大壮坐在角落,嚼着一块点心,随口接一句,“名字倒好听,瞧那模样,真是恶心。”
李守义瞪他一眼:“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余时韵并未理会这插话,神色如故,继续道:“古语有云,人为万物之灵。这话说的,便是人族生来便携一缕先天一气,又名灵明。”
“灵明者,民间常称此为魂魄。”余时韵轻声道,“石有灵,草木亦有灵,然其灵极薄极少,不足挂齿。人族之所以能立足于世,历千年而建此王朝,根底便在于灵明厚重,方生智慧和礼法。”
张大壮一时震惊,若有所思道:“所以……人比石头聪明,是因为这个?”
“……”
余时韵唇角微弯,笑道:“月蛊的作用,便是蚕食灵明。”
这一句说出,堂内静了片刻。
“蚕食。”徐霄云暗叹,“那被蚕食之人,是何光景?”
“轻则心智涣散,重则灵明尽失,虽活犹死。”余时韵蹙了蹙眉,难得沉声道,“若有人心性坚定,不为月蛊所噬,反驾驭越蛊。”
“后果,不堪设想。”
张大壮咽了口唾沫:“什么不堪设想?”
“届时蛊虫尽数受其驱策,凡被种蛊之人,皆如傀儡。”余时韵将团扇阖上,轻轻搁在桌边,“一人驭百蛊,辗转累积,自是如滚雪。”
张大壮沉默好一会儿,才闷声道:“这不就是……人走了,魂儿也没了?”
“可以这么说。”
“那那舞女……”他迟疑道,“她腹中那东西,是有人要……”
“不过虫卵,尚未孵化。”余时韵道,“是要种蛊,还是另有图谋,眼下还难说。”
李守义道:“两具尸体里都有,会不会是这蛊虫杀的人?”
“不会。”徐霄云开口,“虫卵即便孵化吃人血肉,也能看出来先后,凶手另有手段,蛊不过是栽赃的引子。”
余时韵看了他一眼,颔首道:“徐仵作说得不错。”
又是一阵沉静。
余时韵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忽然提醒道:“你们武者,修炼的本质是强化先天一气,进境虽慢,却是正道。”她语气依旧温和,“邪修则不然,他们吞噬旁人灵明为己用,进境飞速,代价是旁人的魂。”
“所以每城里才单设巡检司。”李守义若有所思。
“正是这个道理。”
徐霄云没有出声。
他坐在那里,神情平淡,茶盏握在手中,热气袅袅往上飘,却没送到嘴边。
余时韵视线不经意扫过来,见他眉心微蹙,便问道:“徐仵作在想什么?”
“在想一件事。”徐霄云慢慢道,“灵明既是魂魄,若有什么东西,专以引聚此类残魂为用。”
他停了一下,斟酌措辞。
“余姑娘可曾听闻过此类器物?”
余时韵怔了怔,若有所思道:“引魂之器?”
“嗯。”
“此类器物古籍偶有提及,多是上古遗器,早已失传。”她看了看徐霄云一眼,“徐仵作问这个,是有所察?”
徐霄云平静道:“随口一问,只是好奇,余姑娘不必多想。”
余时韵没有追问,只沉默须臾,才低声道:“若当真有此物……”
她没说完,只是摇摇头。
徐霄云低头,转着方才那个念头,转了又转,始终没转出个结论来。
引魂灯引的,是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