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时韵神情不见慌乱,缓声开口道:
“卷刃之事,倒也不算出奇。”
她思索一会儿,继续解释道:
“巡检司确有此物,然须达聚气境方有资格配置。”
“只是南方奇门一脉向来擅制异器,此物流传在外,亦非没有先例。”
张大壮咂嘴,凑近李守义道:
“姑奶奶怎么什么都知道?”
李守义没答话,眼神横了他一下,意思很明显,就你话多,还让人徐霄云说话掂量一点,你自己口头都没个遮拦。
徐霄云沉吟片刻,颔首道:
“余姑娘所言不差,此处尚有一疑。”
“是指方才你所说她死于其他手段?”余时韵不解道。
“女子腾跃之时,惯性所积,再寻常不过。”
“以她当时速度,若只靠她自身冲撞,未必够力割断颈骨。”
“须有人在她飞跃之时,暗中拽了绸缎一把,借力催速,方能一割即断。”
余时韵眸中微动,这个徐霄云想法倒是与她差不多。
张文通拢起衣袖,这话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了,正要开口吩咐:
“来人!”
“大人且慢。”
徐霄云阻止道。
张文通此时虽有微辞,但也不好发作。
徐霄云思索起,引魂灯可吸收将死未死、初死未散之人,莫非它能未卜先知?不!绝不可能,细细回想起,所谓将死未死,分明就是回光返照的刹那,比如心脉被贯穿尚存一息,如此推算,她玉颈触及卷刃之前,就已经遭了致命暗算。引魂灯牵扯甚大,绝不能在此暴露:
“卷刃杀不了人。”
堂内忽而安静。
张大壮抬起头,一脸茫然:
“什么意思?”
徐霄云指向尸身:
“意思是,她碰到卷刃之前,就已经死了。”
张大壮愣在原地,嘴开了又合,不知如何接话。
余时韵目有沉思,缓声问道:
“你的意思是,她死在前头,这卷刃不过是……”
徐霄云接道:
“嫁祸之用。”
“凶手欲借此引人往巡检司上想。”
余时韵没有立刻应声,将团扇在掌心叩了两下,沉吟道:
“那她死于何物?”
“毒或蛊。”
“还须细查。”
徐霄云说出自己推测,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死亡,那便只有内伤了。
李守义见状,忙挪步过去,继续护着支蜡烛,凑近照亮。
张大壮佩服道:
“霄云,你他娘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都能想到……”
徐霄云咳嗽两声,废话,没挂我能想到这个,但还是镇定道:
“少说话,让我再看看。”
张大壮讨了个没趣,缩回去,转头瞧了眼余时韵。
见那姑娘已然移步,正走向被押跪的一众人等,目光从人群中扫过。
她顿在一人跟前,淡声道:
“你,站起来。”
那人颤巍巍撑起身。余时韵只看一眼,便侧过脸,吩咐身后道:
“此人先押开,单独问话。”
张文通在旁看了半晌,低声与旁侧捕快道:
“……这姑娘,比本官倒是快。”
那捕快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烛火在堂间摇晃,徐霄云动作稳细,一声不吭,心中却已转了几转。
毒或蛊,总得有迹可寻,像那杨家村的尸体就非常明显。
徐霄云垂眸,良久轻声道:
“李大哥,帮我将那灯移近些。”
李守义依言照做。
徐霄云拨开死者发丝,察看耳后,随后翻开眼睑,又去看指甲。
他动作缓而稳,片刻后,喃喃出声:
“指甲。”
“怎么了?”
李守义俯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瞧出来,一脸茫然。
徐霄云低声道,抬手将死者指掌翻过:
“青紫。”
“常人指甲自然泛淡红,此人却隐隐发青。”
“且这青色并非死后血色淤积,而是从甲床下透出,由内至外分布均匀。”
他抬眼,补了一句:
“中毒无疑。”
李守义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去看张大壮。
张大壮正探着脑袋往这边望,闻言低声道:
“这姑娘……死前岂不是察觉不了自己要死?”
徐霄云漠然道:
“若是慢性毒,便是如此。”
“她怕是自己都不晓得,已经熬着口气在台上撑着了。”
张大壮脸色一白,没再说话。
堂中另一侧,余时韵已将那名被单独押开的人问完,转了回来。
她走到徐霄云身侧,垂眸看了一眼,淡声问道:
“查出什么来了?”
徐霄云简短作答,随即问道:
“中毒。”
“余姑娘那边,可有眉目?”
余时韵将团扇抵在下颌,沉吟片刻,开口道:
“那几人中,有一人袖口带有香灰痕迹,颜色深浅与此处熏香不符。”
“应是从旁处带来的。”
她顿了顿。
“死者每日梳妆所用的熏炉,今日换过料。”
徐霄云手中动作一停,抬起头来:
“谁换的?”
余时韵目中微有笑意,并不立时作答,只反问道:
“你猜?”
徐霄云沉默一瞬,道:
“王妈妈。”
余时韵这才颔首道:
“正是。”
张大壮蹭的站起身,一拍腰刀:
“那臭老鸨!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徐霄云抬手,拦住他:
“壮哥。”
“嚷什么,往后还有的审。”
张大壮憋了一口气,剜了楼上方向一眼,终究没动。
徐霄云站起身,拍了拍手,向张文通一拱手:
“大人,死者死于熏香中混入的毒料,毒发在前,割喉在后。”
“卷刃不过是布置好的障眼法。”
“此案要害有二,一查熏炉毒料从何而来。”
“二查那根细丝是何人所架,何时架上。”
张文通沉着脸,听完,缓缓颔首,目中多了一丝正色:
“你这仵作,倒有几分本事。”
徐霄云神情如故,低头道:
“大人谬赞。”
余时韵在旁静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要说这案件破的顺利也确实顺利,但是......
“徐仵作。”
徐霄云正要起身:
“余姑娘?”
“你方才所言,毒在前,割喉在后。”
“只是若要嫁祸巡检司,一根卷刃足矣,凶手何故多此一举,先行下毒?”
她轻声道:“除非这毒也是用来嫁祸旁人的。”
张大壮早已完全懵了,一具尸体怎么这么多花样,烦躁道:
“又嫁祸谁,难道除了下毒和放卷刃,还有一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