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霄云折返家中。
推开院门时,他侧耳听了片刻,方才将门阖上。
“哥……回来了?”屋里头传来一道细的声音,像是犹豫了许久才开的。
“嗯,回了。”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
“……伤着没有?”
“没有。”徐霄云又添了一句,“纸契我放桌子上了,你明天烧了罢。”
里头没再应声,只有被褥窸窣一响。
徐霄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今日之事太过凶险,这些消息传不到她耳朵里最好。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
有些事,不打扰便是最大的安稳。
回到自己屋中,徐霄云将门闩落下,摸黑寻到火折子,点亮油灯。他解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做完这些,才在床沿坐了片刻,盯着那盏孤灯发怔。
“四个人,同一夜死。”徐霄云低声自语,本来还能一个蛊虫,他有这个把握,可惜一旦要用意味着暴露煞气。
徐霄云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尽数压下,缓缓闭目。
体内引魂灯隐隐发热。
他沉入识海。
两名文人的记忆零散悬浮在意识深处。徐霄云此前粗略扫过一遍,彼时只觉平无。
可那个小东西始终横亘在他心头。
他咬咬牙,强提精神,将意识灌注入引魂灯中。
记忆画面再度浮现。
常人至此,多半便放弃了,能看清大致轮廓已属不易。
他不断去感知记忆,希望能找到一点熟悉的感觉。
那微光依附在文人肩头,几乎与衣料同色,若非他反复去磨一点画面,断不会留心到此物。
“慢些……再慢些……”
他喃喃出声,眉心拧紧,额角隐隐沁出汗水。引魂灯中的记忆越是用力去捞,越是涣散模糊。他索性放缓心念,只将注意力轻轻搁在那一点光上。
画面渐渐凝实了几分。
那东西极小,不过指甲盖大小,色泽灰白,在烛火映照下几近透明。初看之时,徐霄云只当它是飞蛾。
可他越看越觉不对。
“不对……”徐霄云微睁眼,又闭上,反复确认。
蛾也好,活物总有活物的模样。
可这东西僵得不似活物。
它趴在文人肩头,姿态纹丝未改。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呼吸起伏。
徐霄云深吸一口气,将那画面又定住了片刻。
这一回,他只盯着轮廓边缘。
油灯噼啪一声。
“直的!”
那东西的边缘横平竖直,像是被人裁出来的。
徐霄云霍然起身。
他在屋中来回踱了两步,心跳骤然加快。
“是纸。”
他停下脚步,脑中将前后线索飞速串联。那纸人能带蛊虫,极有可能是有人操控。
那么小的一片纸人,趴在人身上。若非他借引魂灯反复去磨那段记忆,谁能察觉?
“难怪……”
难怪凶手能算准王妈妈何时开口,难怪能在同一夜收走所有蛊虫
基本上是看着的。
徐霄云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明天无论如何得提防一点,若是有纸人,最好当场处理掉,也顾不得打草惊蛇了,恐怕对方早就知道他们下一步要查哪了。
“好手段。”
徐霄云惊叹一声,一则他对这方世界修炼体系还不甚了解,这手段属于何种更是不知,若明天去杨家村,岂不是羊入虎口,但不去,如何知道凶手是谁。
对方如此刻意制作意外身亡,说明也不想此手段暴露于世,这样便只会暗中作祟,明天稍加注意便是。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将推断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纸人可以远距离操控,那么操纵之人未必在城中。甚至未必在安平境内。
这条线索虽然紧要,却不能说。
引魂灯之事绝不可暴露,他若贸然说出纸人之事,旁人必问他如何得知,届时反倒将自己陷入死地。
徐霄云将油灯拨暗了些,重新躺回床上。
“睡罢……”
他轻声道。
次日清晨,天色尚是灰蒙蒙一片。
徐霄云提着勘验木箱行至县衙外,晨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倒叫人精神一振。衙门口两匹马已备好。
张大壮双目无神,眼下乌青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似的。
徐霄云将木箱系上马背:“壮哥,一夜没睡?”
张大壮打了个寒噤,声音发虚:“唉!”
“霄云,我跟你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个儿肚子鼓起来,我拿手一按,里头全是虫子在拱!我他娘一身冷汗惊醒,摸了半天肚皮才确定没事。”
他说着,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腹部。
李守义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一大早说这个。”
“我说给霄云听又不是说给你听!”张大壮瞪回去,“你昨晚睡得好?”
徐霄云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递到张大壮手中:“吃点东西垫垫。”
徐霄云淡声道:“梦罢了。你我活人气血旺盛。与其忧心这个,不如想今日到了杨家村该查什么,县尊大人今日不去吗。”
“不去,说是体寒,给了我手谕……”
徐霄云翻身上马,这县尊估摸也在想着跑路了。
张大壮嘀咕道:“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心宽,就我一人吓得半死……”
三人正欲策马动身,忽闻身后一阵急促蹄声破开晨雾,由远及近。
张大壮本能地按住刀柄,转身望去。
雾中一骑飞出,蹄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便稳稳立住。
来人正是余时韵。
只是今日,她与昨夜判若两人。
一袭玄青窄袖劲装,腰束革带,长发高高束起。腰间一柄短刃。整个人干练飒然。
余时韵翻身下马,步履从容,行至三人跟前。
“徐仵作,一早便动身,倒是勤勉。”
徐霄云拱了拱手:“余姑娘昨夜去了巡检司,可是查出了什么?”
余时韵微颔首,神色少有的凝重。她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展开递给徐霄云。
“连夜翻了巡检司秘档。”
“那七桩旧案,其中一桩,巡检司有过记录。”
徐霄云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动:“哪一桩?”
“三年前,城北布商暴毙那桩。”余时韵道,“彼时巡检司曾派人查验,发现死者生前数日频繁往来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