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霄云心头剧震,四点微光,王妈妈只是其一,那余下三人……
他脑中飞速转过,春满楼案发之时,被衙门扣押的嫌犯之中,有嫌疑的,除王妈妈外,还有拉动绸缎用卷刃行凶之人,以及两名文人公子。
四个。恰好四个!
徐霄云来不及多想,推开刑房门便往牢房深处疾步而去。
走廊极为昏暗,两侧牢房的铁栅后偶有低声呻吟传出,空气中更是弥漫着血腥味。
只要找到牢房突然死去的人,便可以确定身份了。
只见一个牢房内一人仰面朝天,双目圆睁,面色灰败如土。
已然断了气息。
徐霄云加快脚步,往最深处走去。
随便问了看守。
那两名京城文人被关在相邻的两间牢房中。烛火照不到这个角落,徐霄云只能借着走廊尽头微光辨认。
左侧牢中之人身子蜷曲,一动不动。
右侧牢中则脑袋低垂,颈子歪在一边。
都死了!
徐霄云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的焦躁。死了也不要紧,引魂灯可收残魂,眼下尸骨未寒,尚有余地,希望能得到有用的。
他抬手便要推开牢门铁栅,掌心微泛热,引魂灯已在体内隐隐感应到什么。
就在他指尖触及铁锁刹那!
一只手猛然扣住他手腕,生将他整个人往后拽了半步。
“退!”
余时韵声音自身后响起,颇为急迫,全不似往日温和模样。
徐霄云被她这一拽,踉跄后退两步,背险些撞上对面铁栅。他下意识便要挣脱,转头间却见余时韵面色少有的凝重。
“余姑娘?”
“别动。”余时韵松开他手腕,将团扇横在二人身前。
她目光越过徐霄云肩头,看向右侧牢中尸首。
徐霄云顺她视线望去,心中陡然一寒。
靠墙坐着的文人,口中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蠕动。
一点荧光,自其喉间攀附而上,沿着死者嘴角往外爬。
月蛊!
活的。
徐霄云背脊一凉。方才若他再近半步,那东西便已到了他面前,虽说他如今倒不惧这月蛊,可这魔道修为最好还是掩饰好。
“退到这里来。”余时韵沉声道,将他又拉远了两步。手中团扇轻轻一展,扇面竟隐隐泛出一层光纹。
蛊虫似是感知到活人气息被隔绝,在死者唇边犹豫了片刻,旋即调转方向,化作一点微光,从牢房缝隙间钻出,一闪而逝。
徐霄云站在原地,良久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多谢余姑娘。”
余时韵恢复了几分从容:“徐仵作胆色过人,只是这胆色若再大些,今夜怕是要多一条冤魂了。”
徐霄云苦笑。
“余姑娘如何得知此处有蛊?”
余时韵淡声道:“我在外头听人禀报,说牢中有异响,便过来查看。到时恰见你已走到近前……这是雌雄双蛊。”
徐霄云后背一阵发麻。
余时韵又道:“你方才离得那般近,气血旺盛,于它而言,与送到嘴边无异。”
徐霄云默了片刻,低声问:“蛊虫可还能追?”
余时韵轻轻摇头:“看这手段,只怕是被牵引走了……”
她停下话语,面上笑意全无。
“四人皆死,蛊虫尽出。”她平静道,“倒是干净利落。”
徐霄云心中思索。
王妈妈的供词断在了最关键之处,那送花之人的面貌,行踪。两名京城文人死了,不知是否当真只是过客。
所有能顺藤摸瓜的线,在同一个夜晚,被人齐斩断。
“线索……全断了。”徐霄云喃喃道。
余时韵沉默片刻,侧身靠在墙上:“凶手布局之深,远超预想。他不止算准了这些人的用处,连他们何时会开口,都算得一清二楚。”
她偏过头:“杀人灭口尚在其次。此人真正要断的,是我们查下去的路。”
徐霄云松开手,将情绪尽数压下,转身朝来路走去,凶手这么着急要断路,说明他们查的方向至少是没有问题的,眼下还有一个线索。
“徐仵作。”余时韵在身后唤了一声。
徐霄云脚步一停,未曾回头。
“此案,你打算继续查?”余时韵问道。
徐霄云沉默片刻,他猜出余时韵应该是知道了这背后关联恐怕她余家也承受不了,只是不查,余家退一步可以安然无恙,但他的活路了?
“不查,我也是个死。”
余时韵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微一动,似有笑意。没再说话,只是缓步跟了上去。
-----------------
城外。
五点荧光穿墙越瓦,无声无息掠过夜色,如萤火逐风,径直没入城北三里外一处土屋。
屋内无灯,月色透过窗棂,映出一只小纸人。五点微光一触及纸身,那纸人便通体泛起莹白之色,滴溜溜转了两圈,自行离地而起,摇晃晃往北飘去。
夜风裹着纸人飘摇数里,终于落入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掌之中。
男子背靠树干,赏月纳凉。他将纸人拈在指尖,凑近端详片刻,唇角微微一挑。
“回来了。”
他随意道。指尖轻轻一捻,纸人化作飞灰散去,五粒极细的光珠便滚入他掌心,被他拢住。
“五枚,不多不少。”男子将光珠收入玉匣,漫不经心道,“老先生,这趟收成,可还中意?”
树影深处,传来一声咳嗽。
“公子手段通天,老朽佩服。”
男子笑了一声,将玉匣抛去阴影处:“佩服倒不必,本就是举手之劳。各取所需罢了。”
阴影中沉默了片刻。
“公子说的是。”老者声音愈发低了几分,“只是……今夜动静不小,安平城那边,怕是已有人察觉。”
“察觉便察觉。”男子仰头望了一眼夜空,月色清冷,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左右他们也摸不着头。”
他偏过头,似笑非笑道:“倒是老先生,安平城中还余下几人?”
阴影中那道身影微前倾,细细盘算。良久,方才答道:“不超过十人。”
男子显是颇为满意:“五年光景,几十万灵明,如今只余十人。老先生当真手段滔天。”
“不敢当。”老者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平道,“不过是仰赖公子纸鸢术从旁策应,否则单凭老朽一人,断无今日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