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朝城北方向一指。
“城北三里外,有一处废弃土屋。当时巡检司记档中标注为疑点,只是后来案子被衙门以病亡结了,巡检司那边也便未再深查。”
徐霄云心中一凛。城北三里……昨夜他虽未能追踪那几点微光去向,但以蛊虫飞遁方向估算,恰便是城北一带。
他面上不动声色:“余姑娘打算亲自去?”
余时韵将纸收入怀中,淡声道:“我带两个巡检司的人走一趟,看看那处如今是何光景。”
她看向徐霄云:“你们仍是往杨家村去?”
“嗯。”徐霄云道,“不亲往一趟,心中难安。”
余时韵轻声道:“杨家村地偏路远,此案水深,你们几人……当心些。”
“余姑娘,您这话说的,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
余时韵唇角微弯,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张捕快多心了。不过是提醒一句,路上但凡觉着不对,莫要逞强。”
徐霄云点头应道:“余姑娘亦是。城北那处既在秘档中留过痕迹,未必没有旁人也盯着。”
余时韵看他一眼,轻轻颔首,翻身上马。
马背上,她侧过脸来,最后说了一句:“若有所获,城门口碰头。”
话音未落,已策马拨转。
张大壮望着背影,啧了一声:“得,人家都查到线索了,咱们还在这儿啃干粮。”
“走罢。”徐霄云收回目光,一夹马腹。
三骑出了城门,沿官道一路前行。
晨光尚薄,道旁枯草上凝着白霜,马蹄踏过时簌簌作响。张大壮打了个哈欠,缩在马背上,将领口又拢紧了些。“
三人默然策马又行了数里,官道渐窄,两侧山林愈发茂密。
枝叶交错如幕,将头顶日光遮去大半。奇怪的是,反倒越聚越浓,白茫茫一片了。
张大壮不自觉地放了马速,左右张望:“守义,你觉不觉着这雾不对头?”
徐霄云亦察觉到异样。这雾气贴地而行,绝非寻常水汽所化。
“都注意些。”徐霄云低声道。
张大壮喊了声:“我他娘早上就不说什么梦罢了,这鬼地方……”
话未说完,他胯下那匹枣红马忽然一声嘶鸣,前蹄高扬起,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嚯!”张大壮死命攥住缰绳,一边夹紧马腹一边骂道,“你他娘发什么疯!”
李守义的马也开始焦躁,原地打转,无论如何驱策都不肯再向前半步。
徐霄云勒住缰绳。
岔路口处,一座青石路碑断成了数截,碎石散落一地。
四周静得诡异。
“嗷!”
一声嚎叫自林深处传出。
张大壮浑身汗毛竖起,翻身下马,唰地一声拔刀在手:
“什么东西!”
他双目圆睁,脚步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守义!你听见了吗?是狼是狗?”
李守义同样下马,面色凝重:“说不准。这片山里,早些年是有野物出没。”
又是一声,比方才更近了些。
张大壮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操!不会是什么妖物吧?……”
“壮哥。”
徐霄云伸手按住张大壮手臂。
“你干嘛!”张大壮瞪眼,“前头有东西!”
“把刀收了。”
“收?你疯了?”
徐霄云径自蹲下身去。
雾气在他膝下翻涌。他伸出两指,捻起路面上一撮粉末,凑近鼻端轻嗅了一下。
徐霄云将粉末在指间捻开,又看了看马蹄前地面。薄一层,沿着路面铺开,若非刻意去寻,断然看不出来。
“霄云?”李守义见他蹲在地上不动,低声唤道。
徐霄云没答话,起身走向那截断碑。
张大壮刀还举着,眼睛却跟着徐霄云转,嘴里嘀咕:“你倒是说句话啊,前面到底什么情况……”
“嗷!”
第三声嚎叫响起。这回张大壮听出来了,那声音方向没有变过,始终在同一处。
徐霄云直起身,拍拍手上灰土。
“收刀罢,壮哥。没有妖物。”
张大壮愣了一下:“没有?那这声音……”
“你可曾见过哪头野兽,隔了这么久还在原地叫唤?”徐霄云淡声道,“真要扑人,早扑了。”
张大壮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可手上的刀还是没收。
徐霄云也不催他:“壮哥,看这断口。”
张大壮犹豫豫凑过去,借着雾中微光瞅了一眼。
“……平的。”
“不错。”徐霄云颔首,“一击而断。再看碑根处土,翻出来的泥尚未干透。”
李守义明白过来:“是说……有人方才刚做的这事?”
“嗯。”徐霄云抬手朝地面一指,“地上这层粉末,是蛇麻草研碎后撒的。此物气味辛烈,牲畜最为敏感,闻之便惊,断不肯近前。”
张大壮终于将刀慢慢放下,恍然道:“所以马发疯不是因为前头有东西,是被这玩意儿熏的?”
“正是。”
“那那个叫声呢?”
徐霄云侧耳又听了片刻,那嚎叫声已经渐弱下去。
“铜哨。”他说,“灌了水的铜哨埋在林中,风一过便响。猎户吓野猪用的法子。”
张大壮嘴巴合不拢,半晌才骂了一声:
“我操!这他娘的是谁干的?老子差点吓尿……”
李守义面色微沉,将佩刀缓缓归鞘:“对方费这些工夫,是冲着咱们来的?”
徐霄云目光落在岔路上。再往前看,浓雾中依稀还有几处土堆。若是不知,人走到此处,马不肯行,四下兽吼不止,多半便要折返绕道。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二人。
“只是想拖住咱们的脚程。”
张大壮呆了一呆:“拖住?拖住做什么?”
“不想让咱们到杨家村。”李守义接口道,语声沉稳,“或者说,想在咱们到之前,把什么东西处置干净。”
徐霄云微颔首。李守义虽话少,心思却不糊涂。
张大壮听完,反大步往前走:“那还磨蹭什么?他越不让去,老子越要去!马不走,老子用腿!”
“等。”徐霄云拦住他,“路碑断了,你认得哪条是正道?”
张大壮一怔,看着眼前三条岔路没入浓雾之中,顿时蔫了:“……你认得?”
三条路的入口处皆有车辙痕迹,但深浅不一。最左侧那条辙印最深且为密集,泥土被反复碾压,硬实平整。中间那条虽有辙痕,却浅而零散。右边那条几乎只有些模糊的脚印。
“杨家村是大户所居之地,物料往来频繁,走的人多车马重,路面自然压得最实。”徐霄云指向最左侧,“走这条。”
李守义将三匹马缰绳系在路旁老树上,从马背取下水囊和包袱,分了一份给张大壮。
“马留在此处,回来再取。”
张大壮接过水囊,不忘回头瞪那几匹马一眼:“一群没出息的畜生。”
三人弃马步行,沿左侧小径快步穿入林中。
雾气包裹着他们,能见之处不过数丈。徐霄云走在最前,目光始终落在脚下泥路,每隔数步便留意周遭枝叶有无折痕。
“霄云。”李守义压低声音,跟在他身后半步处。
“嗯?”
“方才那些手段,布置之人……你觉着是何来路?”
徐霄云沉默了片刻。他心中自然清楚,昨夜那纸人之事已叫他有了判断。
然而纸人之事他不能说。
“来路尚且不明。”徐霄云只道,“但可以确定,对方知道咱们今日要来,而且提前布置了这些。”
“那不就是有眼线?”张大壮插嘴,“昨晚在衙门里商量的事,总共没几个人知道。”
徐霄云心中暗道:何止眼线。那东西就趴在人身上,你我都看不见。
他只是说:“都小心些,走快。对方既然只是拖延,说明杨家村里有他不想叫咱们看到的东西。咱们到得越早,他便越被动。”
三人加快了步伐。
林中雾气渐渐稀薄下来。约莫又走了两刻工夫,前方树影忽然一稀,视野骤然开阔。
张大壮长舒一口气:“总算出来了,我他娘走得脚底板都……”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三人齐停住脚步。
杨家村就在眼前。
日头已升至中天。
只见整个村子家家户户门前悬着一条白色纸幡。几乎要拖到地面。
风一过,那些纸幡便齐齐飘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满村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