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霄云眼前一白。意识朦胧间,所有东西在同一刻炸开又碎裂。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地面潮湿。空气中难以形容的臭味,黑袍道人,铜像,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这地方……
是道观。
他刚穿过来时被魔修关押的地方。
“醒了?”
一个粗嗓门从旁边传来。徐霄云偏过头,只见周大蹲在墙角,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你发什么愣?”周大斜睨他一眼,嘲弄道,“功法你到底参透了没有?我刚可发现你的那股煞气没了。”
徐霄云张张嘴,刚想要回答,脑中一阵刺痛。
不对。
周大是他亲手杀的。
“你到底参没参透?”周大不耐烦道,起身走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靠个什么物什骗过老道的。”
徐霄云下意识去摸胸口。
似乎少了个什么东西。
他心底一沉。按照这个时间点,他昨天应当是靠一个什么东西参透了这符纸。
“怎么了?”周大皱眉,“是东西不见了吗。”
“没事。”徐霄云淡淡道。
周大也没在管他,反正他的煞气没了,再怎么这次也是他被选中了。
“周大。”徐霄云忽然道。
“干嘛?”
“……今日是第几天了?”
周大翻了个白眼:“第四天。你脑子坏了?”
第四天。
那便是说……他穿越过来,根本就没有觉醒什么金手指。至于昨天是怎么突然有了煞气的,他完全不记得。但现在体内又明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不……”徐霄云低声道。
“啊?”
“没什么。”
他靠回墙上,闭上眼。
脑中一片混沌。他拼命回想,又掐了掐胳膊,疼的差点让他叫出来。
是真的,当真只是做了一个梦吗?可听周大的意思,自己确实参透符纸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那个魔修老道。
周大脸色一变,退到墙角,顿时浑身绷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光线中,老道身影立在门口,徐霄云望去,眼前之人愈发模糊。
“时辰到了。”
老道平静道。
“不是说明日么?”周大急道。
老道没理他,目光落在徐霄云身上。
“你。过来。”
徐霄云缓缓站起身。他走到老道面前,后背一阵发寒,自己肯定是没有煞气的,逃不掉了嘛。
“伸手。”
徐霄云照做。
老道干手指搭上他手腕。片刻之后,摇摇头。
“废物。”
“经脉一丝气机都引不动,果然是骗我等。”老道偏过头看向周大,“你呢?”
周大走上前去。老道搭脉片刻。满意道:
“尚可。”
老道收回手,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话。
“留一个便够了。明早之前,你二人自行了断。活下来的那个跟我走。”
门重新关上。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寂静中,周大缓缓转过身来。直朝徐霄云扑了过来。
拳头落在胸口的那一刻,徐霄云听见自己肋骨断裂。
痛。
不是梦,是真的。
他被砸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上。
周大骑在他身上,双手掐住脖子。
“对不住……对不住……”
周大不断重复说着,手上力道越来越重。
徐霄云挣扎了几下。发现并没有任何用。
视野渐渐收窄。呼吸越来越困难。
意识慢慢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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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哥!你个懒鬼,昨晚又叫了一晚妈妈?!”
徐霄云迷糊间,感觉有人在拽他被角,这人一把掀开被子。
他睁开眼,感觉脑子天旋地转,那梦做的真是真切。头上风扇嗡嗡直响,晃得人眼睛发花。
床单下几本书被他蹬的遍地都是,也就信这个玄学,指望今天能发挥好,对啊!今天要论文答辩,还有招聘会,这年头找个工作真要命,就要那么几个人,说不得早就内定好了。
“愣着做啥?”舍友老赵已经简单套上衣服,急得直跳,“今儿答辩,你忘了?!昨晚被榨干了呀这是。小心对面是个伪人啊!你小子。”
徐霄云坐起身。窗外影子在晃,这个梦真是够久的,徐霄云立马接受了现状,毕竟有时候午休才几十分钟,但梦境却能跨越很长时间。
他脑袋胀痛,记不清什么细节,只知道好像自己被杀了。
原来……原来都是梦么。
徐霄云长舒一口气,他揉了揉眉心,最近大抵是小说看多了,唉,明天再不能熬夜了。
“发什么呆呢?”老赵将外套甩到他脸上,“快点儿!”
徐霄云低下头。一切都太熟悉了,他紧紧握着衣服,只觉一切又恢复如常,没什么打生打死的感觉。
“……老赵。”
“嗯?”
“你说,人要是做了个特别长的梦。”徐霄云回忆道,“梦里死过好几回,杀过人。你说,他醒过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老赵愣了愣,笑骂道:“你小子游戏玩魔怔了?做梦就是做梦,醒了不就完了。走!”
醒了不就完了。对!
徐霄云站起身,随手往裤袋里一插。霎时间,他的脸色便垮了下来。
眼神呆滞。
他颤抖的把手抽出来。摊开掌心,里面赫然是几根验尸用的探签。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且不说他不是什么相关专业的,即便是现在的科技他拿这个干什么。
“嘶!”
徐霄云抱头,连忙捂住脑袋。
脑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回荡。
“他叫花面狐。是靠双眼发动幻术的。”
“不要和他对视……幻术这东西一旦中了,就死定了。”
徐霄云当时向燕七提问,便是想留个后手,以防他中了幻术走不出来。
而他发动幻术的媒介,正是验尸用的签子。用自己的幻术覆盖花面狐的幻术,这要能保证自己在幻术中保持清醒。
燕七。义庄。对了!
徐霄云缓抬眼,老赵还在门口催他。
一切都那么真。真得让人只想沉进去,永远出不来。
不过,该醒了,要不然,真就死了。
徐霄云闭上眼。
真狠啊。幻术这东西当真可怕,看安平卷宗,据说此间有擅幻术的妖魔,能让人在睡梦中死去。
一旦你肯认下来,便不必日日拿命去赌。
“霄云,你到底走不走啊!”老赵的声音有些急了。
徐霄云喉结动了动,像是跟这好友道别,轻笑一声:
“老赵。”
“又咋了?”
“对不住了。”
眼下虽然能保证自己在幻术中清醒,不过真要摆脱幻术,还需要一些手段。
眼一瞎,对方无法通过媒介控制幻术,幻境自破。
徐霄云咬紧牙关。
“牢云?!你干啥!我靠,你别想不开啊,草。”老赵急忙跑了过来,惊恐万状,他看到徐霄云签子,突然想到什么,又大喊道,“小心......张......”
言罢,他的身躯竟然缓缓消散,幻化成一片诡异的树叶向虚空中飘去。
徐霄云并没有听到后半句话,便拿签子刺进双眼,剧痛直冲身体。
血液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火辣辣的疼。
眼前血红一片,视线彻底沉入永夜,不过暗巷中真实的气息却无限放大。
这时耳畔微动,一记阴冷厉风袭面而来!
没有了视觉干扰,感知反而极为敏锐,来人正是花面狐!
“花面狐。”他低声念了一句。
“咯……小郎君好狠的心呐。眼睛说戳便戳了?真是可惜了这脸蛋?”
话音未落,那股脂粉气骤然逼近。
徐霄云反手一送,签子正扎入那道实风来处。
“噗。”
一声闷响。
花面狐动作僵住了。娇笑卡在喉间。
“你……为何……也会……”
“睡去罢。”徐霄云笑道,在梦中死去没什么不好的,。
花面狐浑身一颤,狐眸渐渐变的暗淡。他张口欲言,喉间只溢出一口黑血。
徐霄云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要是他有快速挣脱幻境的方法,说不定便栽了。
左手扣住对方后颈,拔出长刀。
“……”花面狐的声音低了下去,“姐姐……姐”
鲜血飞溅。身躯轰然倒地。
只是一会儿。
两具纸人像是察觉到什么,一左一右,破空而来。
徐霄云听得分明。
整个人滑出。煞气附着于长刀之上。快速斩出。
纸傀一声都未及发出,便自颈项处断裂,一路蔓延至周身,噼啪作响,最终尽数化作齑粉。
花面狐尸身尚温。
徐霄云将掌心按上了那具躯壳。
“引魂。”
胸口那盏灯猛地一跳。一缕微光自花面狐眉心逸出,被灯焰卷入。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进徐霄云脑海。
有个女子和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其中回荡。
“姐姐……你说,咱们生来这副皮相,是福还是祸?”
“祸。”那女子生的奇怪,额头间一道竖纹理,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可若把这皮相炼成术,便是旁人的祸了。”
徐霄云眉心紧蹙。这记忆怎得能获得这般久远的事情,难道与功法有关。
【点灯】
“幻术一道,媒介为骨,心神为魂。眼、气、声味,皆可为引……”
那残魂似还有一丝不甘,在灯焰里挣了挣,但很快便没了气力,似是不想外传这功法。
很快,那残魂便化为引魂灯养分
灯焰骤然涨了些许,随即又缓敛去。一段口诀凭空浮上他心头。
【红月娘娘在上】
【弟子捧心沥血,愿以血肉为炉,神魂为薪,修此《摄魂蛊心录》。】
【幻术三重:一重障眼,二重乱心,三重夺魄。障眼者,蒙人耳目,以假乱真。乱心者,入其心障,令其自困。夺魄者,摄魂入梦,生死由我。】
徐霄云在心底默诵一遍,忽而笑了。
“摄魂蛊心……好个不要脸的名头。”
他这一境所修,不过是那障眼的皮毛。可即便只是皮毛,竟差点要了他性命。
徐霄云急忙盘膝消化。
那花面狐本身修为以至幻术一境后期,他将那口诀在心中反复推演。不断理解幻术运用。
“障眼……”他喃喃道,
后期,成了!
还好这功法修的是内息,正好可压制煞气,不然要都是煞气,那倒是得不偿失了。
根据这《摄魂蛊心录》所载,幻术一道看人之精神,精神力越强,施术范围便越大。
甚至可让对方无察觉时便陷入幻术。
不过!徐霄云思索道,为何这《饮月经》和《摄魂蛊心录》前面都有个称呼,难道这道君和红月娘娘是真实存在的?
罢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支援余时韵他们罢。
徐霄云将那些念头尽数压下,双手撑地站起身来。
他摸索着扯下一截布条,胡乱缠了两圈,勉强将血堵住。
“余姑娘那头……”
他侧耳听了听。城西方向隐有闷响传来。
不妙。
徐霄云拎刀便走,脚步极快。
乱葬岗。
余时韵半跪在一座无名土坟后头。唇上没半点血色,额发冷汗黏在鬓边
“余姑娘!”张大壮背靠着她,“后头又来了!少说上百个!”
这些纸人虽是常人居多,倒是不惧,只是人数太多了。
四面八方,黑压压的人影正从各个方向缓缓合拢,有些纸人甚至飘在了空中。它们穿着各色衣裳,面容各异。
余时韵强撑着一字一道:“王护卫将赵崇光堵在城中,我们最好相办法把这些纸人杀掉。”
李守义偏过头来,苦笑道:“余姑娘,不是我丧气。他一个常人,对上那妖人……当真能活着回来?”
余时韵沉默一会儿,方才轻声道:“他若回不来,咱们今夜便都埋在此处了。与其想这些,不如省气力。”
张大壮低骂一声:“娘的。早知道昨日多喝两碗酒。”
话音未落,最前排纸傀忽然加速。
十数道身影同时扑出,快如鬼魅。
“来了!”李守义暴喝一声,挺刀迎上。
张大壮紧随其后,朴刀横劈,带起一片纸屑飞扬。
余时韵退后半步。扇面上光纹凝聚成线,化作三道细芒射出,将逼近身侧的纸傀贯穿。此次回家主要作用还是这团扇的补充,听族中长辈说是仙人所赐,可惜不知是用的何种力量。
纸傀倒下,却有更多从后方涌上。
无穷无尽。
“张大壮。”她忽然道。
“啥?”张大壮一刀劈飞一具纸傀,头也不回。
“若……当真撑不住了。你二人便丢下我,自行走罢。”
张大壮刀势一顿。
他转过身子,粗声道:“余姑娘!你当咱老张是什么人?!”
李守义亦道:“姑娘莫再说这等话。今日这局面。哪有丢下人的道理。”
余时韵望着二人。终究没再多言。
她将团扇重新握紧,转身面向黑压压的人墙。
余时韵抬起头来,望向城中方向。
“徐霄云……”
“你可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