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天空一片鱼白还没撑开,义庄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徐霄云来不及思索,急忙拔刀堵在门口。
“霄云!霄云你在里头没!”
张大壮嗓门隔着墙都震得人耳朵疼。
徐霄云快步走到院门边。探了一下,没有问题,是活人!他松了口气。
“壮哥?!”
“我说唉,我就知道你小子跑这里来了,你赶紧开门?余姑娘撑不住了。”
徐霄云这才拉开门闩。
晨光下,张大壮和李守义一左一右架着余时韵,三人皆是灰头土脸。
余时韵嘴唇毫无血色,显然受伤不小。三人都是活人,倒真是巧。
他连忙让路:“快进来。”
张大壮刚迈过门槛,便瞧见偏房门里头隐约有个人影。
“那是?”
“进来再说。”徐霄云抬手拦住他,“先把余姑娘放下。”
三人进了院子。李守义小心将余时韵扶下,左右打量这义庄。
“霄云。”李守义差异道,“你怎的跑这儿了?不是说回城取证物?”
徐霄云反问道:“你二人如何寻到此处的?”
张大壮此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显然被吓得不轻:“别提了。你走后不到一会儿,余姑娘骑马冲进村里来了,浑身是血,差点从栽下来。她说城里出了大事,让我们赶紧找你。我俩架着她连夜往回赶,到了城门口一看!”
他忽然停住。
“城门口怎么了?”
“没人。”李守义接过话,茫然道,“其实没人也不奇怪,就是城门口挂了几个肉球。”
张大壮搓了把脸,这城门怎么说都是有人守得,大半夜的见个肉球,能不吓人?慌张道:“我当时腿都软了。好在余姑娘醒了说你大概率在义庄,我俩便直接绕过来了。”
“你们没进城?”
“没有。”李守义摇头,“余姑娘不让。”
徐霄云目光转向余时韵。
余时韵靠在榻边,眼神渐渐恢复清明。她看几人,轻声道:“赵崇光已反。他不仅掌控了镇魔司在安平的暗桩,更勾结邪祟,以纸鸢术,将满城百姓,尽数替换。”
张大壮一愣,面庞阴晴不定,他不是很想信这个信息,可昨晚那肉球又让他不得不信,许是这些日子见得奇事太多了,他缓了一会儿便接受了现状:“都……都换了?那衙门里……”他老娘的状况并没有问出口。
“衙门留了几个活口,做做样子罢了。”余时韵咳嗽两声,“巡检司怕是也一个样。”
李守义终不复平日那般镇静,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妻子早就离世了。李守义抱头蹲下,眼神飘忽不定,跑去院中急忙喝了一口水又吐了出来。
“莫慌。”徐霄云忽然开口道,“赵崇光此刻,未必有空管咱们。”
几人都有些颓废,听到徐霄云这样说,都看了过来。
“他要分神控制满城纸傀,更需防备朝廷察觉。”徐霄云抬眼,“此刻分身乏术。咱们真正要应付的,一是那操控幻术的妖异男子,二是城内尚有修为的纸傀。”
余时韵微微颔首,这与她的判断不谋而合。她正要开口,偏房内那位蒙面女子已不知何时醒来,正默默望着他们。
女子目光最终落在余时韵身上。两人对视一瞬,余时韵眉心微蹙,似乎在辨认什么。
“你是?!......”余时韵一眼便认出了这人。
“燕七。从前在巡检司挂过名,做些差事。”女子客气道。
女子已坐起身来。犹豫道:“城外有百鬼封路。眼下最要紧的,是将消息送出去。”
余时韵立即开口:“姑娘有何良策?”
“良策谈不上。”女子微微摇头,“只是路还有得走。但我需有人替我拦住赵崇光。”
张大壮一拍胸脯:“这事儿包在我们兄弟身上!”
“不妥。”徐霄云忽然开口。
徐霄云靠在门框边:“硬拼是下策。”
“那你说怎么办?”张大壮急道。
徐霄云目光转向余时韵:“余姑娘,你家中可还有能用之人?”
余时韵沉吟片刻:“有位护卫,姓王,跟了余家二十年。聚气境修为。”又肯定道,“此人绝非纸傀。”
“为何如此确定?”
“嗯......他练的是我余家祖传的功法,有守心印可以克邪祟。。”余时韵轻声道。
徐霄云点了点头:“那便分两路。”
他走到桌边,手指蘸了茶水,在木桌上简单画几笔:“一路去余家寻那位王护卫,人找到后,立刻出城。”他看向张大壮和李守义,“壮哥,守义哥,你们带余姑娘走这条线。”
张大壮皱眉:“那你呢?”
“我留在城中。”徐霄云淡淡道,“引开赵崇光和那个妖人。”
“你疯了?!”徐念安从榻边猛地站起,“你一个凝形境,拿什么去引?送死吗?”
徐霄云并没有理她,妖异男子与他同为幻术一境,虽说对方可能已到后期,但徐霄云有另一层把握。只望着余时韵:“余姑娘,你可能对付赵崇光?”
余时韵苦笑道:“若只是拖延,尚可一试。但需将他引离城中,不然纸人太多,我独力难支。”
“也好,我能在一个时辰内杀掉妖异男子。”
他转向燕七:“姑娘说有出去的法子,可是指百鬼封路那关?”
女子轻轻点头:“百鬼虽凶,却非无懈可击。它们受制于控鬼之人,只要……”她话到一半,忽然住口,转而道,“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们只需替我争得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够么?”徐霄云问。
“够了。”
徐霄云不再多问,转头看向徐念安:“你留在义庄。”
“凭什么?!”徐念安瞪大眼睛,“你们都去拼命,我在这儿干嘛?”
徐霄云严肃道:“若出了变故,此处便是最后的退路。”
徐念安嘴唇动了动,想反驳,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她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余时韵站起身,身形晃了晃,才勉强站稳。她看向徐霄云,忽然问:“你真有把握?”
徐霄云笑道:“把握谈不上。不过……总得试试。”
张大壮憋的不行,一巴掌拍在徐霄云肩膀上:“什么叫总得试试?你小子讲话能不能痛快些?到底行不行?”
“壮哥。”徐霄云偏过头来看他,“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张大壮一噎。
“那就得了。”徐霄云收回目光。
余时韵走到徐霄云跟前。
“我引赵崇光出城。”她说,“只能等你一个时辰。”
徐霄云看了她一眼。说不太清楚。末了只道:“余姑娘,我不会说什么定不负所托之类的话。”
“我也没指望你说。”余时韵垂下眼帘,“活着回来便是。”
燕七一直沉默听着,此刻方才开口:“时辰不早了。迟则生变。”
徐念安在角落里咬着下唇,眼眶泛红。
众人各自整束停当。
张大壮将余时韵扶稳,犹豫了一下,回头冲徐霄云咧嘴一笑:“霄云。”
“嗯。”
“回头请你喝酒。好酒。”
“成。”
李守义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又停住脚,回头想说什么,到底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脚步声渐远,各奔东西。
义庄的院子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徐霄云转过身,往门槛上一坐上。待到赵崇光发现余时韵他们进城肯定有动作,现在自己只要借个媒介发动幻术就好。
徐念安站在偏房门口。
“你真要去?”她憋了半天。
“不去留这儿等死“放心吧,你哥我的命硬得很。”
徐念安没接这茬:“你要是回不来可怎么办?”
“凉拌。”徐霄云开玩笑道,“我要是真死在外头了,你就自己找个坑把自己埋了,也省得纸人动手。”
“你个王八蛋!”徐念安气得直跺脚。
徐霄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丫头还有心思骂人,说明还没被吓破胆。
他站了起来。见燕七摇摇晃晃打算动身。
“燕姑娘。那个妖是什么路数?给我交个底,我也好防着点。”
燕七看了他一眼说道:“他叫花面狐。是靠双眼发动幻术的。不要和他对视就行,你之前杀掉的那只梦貘,就是他的伴生妖兽。”
燕反而没有一点笑意,只要他们拖住赵崇光,消息传出去,镇魔司那几位大人很快就能察觉异常,眼下同属于一条战线,但还是要说清楚:“他虽然受了反噬。但是幻术这东西一旦中了。就死定了。”
“行了,懂了。”徐霄云摆了摆手,“打得过我就打,打不过大不了我就跑。”
他说完这句话,直接转身走出了院子,知道对方是靠什么发动幻术就行。
幻术一境的修行,其实简而言之需要一个媒介,眼睛气味都是常用的手段,当然还是音律,徐霄云暂时还没想好自己要靠什么来发动幻术,不过修习幻术之人最怕的便是对方知道自己的路数。这个消息足够了。
出了野狗岭之后,徐霄云顺着来那条荒沟,悄悄往安平城抹去。
进城之后,气氛一下子就变得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刚拐过一个街角,前面就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沙,沙,沙。
徐霄云立刻缩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夹缝里,屏住呼吸。
只见一队巡检司差役从街口走了过去。一共是四个人。他们走得特别快。
徐霄云眼看着他们走远了,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估计在找人了,不用猜都知道,这些肯定是纸人。
“差不多了。”他低声自语。顺手拿起瓦片
碎瓦划破夜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几乎同时,他身形如鬼魅般闪入对面暗处。
果然,不过十息,两身影自巷尾拐出。
就是此刻。
徐霄云自暗处踏出半步,月光恰好掠过他半边脸庞。那纸傀眼珠一转。
立即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哨,正欲吹响。
“不必费事了。”
一道阴柔嗓音自巷尾飘来。话音未落,一道墨色身影已悄无声息立在纸傀身后。
那人一袭黑袍。正是那操控食梦貘的妖异男子,花面狐。
两具纸傀即刻垂手侍立,如见主人。
花面狐缓步上前,玩味道:“倒是机警,晓得用这等笨法子引我出来。”他偏过头,帽檐下两点幽绿微光锁住徐霄云,“我便如你所愿,嘻嘻,你又如何杀得了我?”
徐霄云站在暗巷中,手中握紧长刀。
“哎呀呀,真是太可惜了,赵公子还说要留你一命。不过......要不.......你成为我的子兽,如何呢?哈哈哈哈哈!”花面狐往前走了一步。
徐霄云低垂视线,目光始终落在花面狐脚尖上。燕七说过,这妖人发动幻术靠的是双眼。只要不看他眼睛,幻术便无从施展。
花面狐见徐霄云低着头,轻笑一声。他抬起手,旁边两具纸傀立刻左右散开,呈包夹之势。
“是人家不好看吗?怎么不看看人家呢?小郎君。”花面狐不断吸引徐霄云。
两具纸傀率先发难。抽出佩刀,直劈徐霄云面门。
徐霄云急忙后退,手中长刀自下而上撩起。
手中长刀借势自下而上挑起,只听“当”的一声脆响,迸出一串灼目的火星。
那纸傀不知痛楚,力大无穷,震得徐霄云虎口一阵酸麻。
还没来的及喘息,另一具纸傀欺身而进,刀风直逼他心脏。
徐霄云垂着眼睫,不肯抬眸半分,全凭耳畔辨识杀机。他长刀化作游龙,堪堪卸去当头重击,顺势矮身一记扫堂腿,将逼近的纸傀逼退。一人两傀在窄巷中翻飞缠斗。
“咯咯咯……小郎君这般闭月羞花,倒是让奴家好生心疼。”
花面狐的娇笑声似远似近,不断在周边观察。
徐霄云屏息凝神,一刀斩退左侧纸傀,正欲抽身另寻退路。
可花面狐终究是修为更高,身法诡谲远胜一筹。
只见暗影中蓦地伸出一只手,轻飘飘弹在徐霄云刀脊之上。
“铮!”
一声龙清鸣响彻暗巷,暗劲顺着刀身狂涌而至。
徐霄云手猛然一偏,长刀在半空中被迫翻转。
日出的阳光恰好倾泻刀面之上。
徐霄云被那光晕晃了眼,视线本能顺着亮光瞥向刀身。
刹那间,浑身血液如坠冰窟。
刀面反光之中,不偏不倚映出了一双狐眸。花面狐终是算无遗策,竟借着这方寸刀光折射,硬生生将幻术,刺入他眼底。
“哈哈……小郎君,乖乖睡去罢,从今往后,你便是人家最疼爱的子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