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纵马西奔,徐念安伏在马背上,将脸埋进风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身旁,张大壮小心扶着徐霄云,两眼以布条缠住,随着马背起伏,脸色倒是沉静的多。
徐念安心中早已不知多少念头涌现,腿抖得不停,余时韵以为她怕冷,便将外套披在她身上。
“霄云!”张大壮嗓门大,吼道,“过杨家村了,是不是前头!”
“嗯。”
“你他妈就一个字?!”张大壮也不知是急是恼,“哎呀!你咋又下马去了,老子驮你!”
“我腿还好。”
“……”
前方,天色如墨汁泼开,夜色悄然来临。
众人心中皆想着尽快跑路,也顾不得时间,甚至都是一天没吃饭。
百鬼封路。
即便早有所料,待真正望见那片红色,李守义仍不由别过头去。
这模样着实吓人,无数双红的发光的眼在山头晃悠。
李守义只察觉那独眼怪物就在面前,只要他一抬头,便能舔到自己。
“这……要命.......”徐念安将头埋在衣服里,又禁不住好奇,偷偷瞄了一眼,见鬼脸在眼前,尖叫一声又吓得缩回去。
“别怕?都是假的,你越想他越在你跟前。”余时韵轻声安慰道。
“唔……”徐念安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敢露出头来。
正待此时,前方坡地间,一道身影迎风而立。
燕七。
她正好背对众人。听得马蹄声近,慢慢转过身来。
“可算来了。”
张大壮急忙从马下跳下俩,兴奋道:“燕姑娘!消息送出去了没?!”
“出去了。”燕七也松了口气,“镇魔司诸位大人,最迟明晨便能到。”
张大壮大喜过望,转头便要扬声呼一嗓子,被李守义一把按住。
“别嚷。”李守义低声道,“赵崇光那头,说不准什么时候脱困。”
张大壮顿时就老实了。
徐霄云听到对方方向,开口道:“燕姑娘先前说,有法子破这百鬼封路。”他顿了顿,“是何手段?”
燕七看他一眼,在他眼睛布条上一顿,随即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叠符箓。
那符箓甫一入手,便随风微颤,隐隐透着淡淡光晕,落在暗夜里,竟有几分暖意。
“这是……”余时韵眸光微动,轻声道,“御符。”
燕七只道:“此物与百鬼之间,另有缘故,解释起来费时。你们只需跟紧,莫踏出路外半步。”
说罢,她不再多言。
符箓自她掌中飘起,如落叶般向四下散开。
下一刻,那些符箓大放光明。
光芒漫过荒坡,直涌向那片黑色鬼影。百鬼喧嚣,发出无数啸声,却无一敢近前,只是缓缓向两侧退开,退出一条路来。
“……当真退了。”张大壮喃喃道,“老子活这么大,头一回见着。”
“走!”
徐念安拉着余时韵抬步跟上,走了两步,不由偏头,凑到徐霄云耳边:“哥。”
“嗯?”
“我听你们说,赵什么光收集灵明。”她似乎想要引出话题,好让自己看着不那么害怕,“他用这些灵明干嘛?。”
“修炼?”
“拿......活人???”
徐霄云点点头,或许是奔那传说中的四境,这四境虽不是仙人,但据说一人便可抵数万大军。
徐念安原先只想转移话题,现在看反而赵崇光的做法比这百鬼还要可怕,她急忙拉着徐霄云和余时韵跑向前面
一行人踏入那条光路,符箓在两侧悠悠飘动,将百鬼尽数隔绝于外。
符光散尽,百鬼之声渐远。
几人脚步未停,穿出那片阴森之地,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张大壮抹了把额头冷汗:“娘的,总算出来了!这辈子都不想再......”话到一半,他忽地顿住,仰起头来,“这天色……怎的红成这样?”
李守义亦抬眼望去:“月色怎会如此?莫非又是什么邪术?”
徐念安紧紧攥着余时韵的衣袖,怯生生道:“余姐姐,那月亮……好吓人。”
“血月。”余时韵轻声道,“倒也算不得稀奇。只是寻常天象罢了,三五年便会遇上一回。”
张大壮咂了咂嘴:“我咋记得上回见着这玩意儿,还是七八年前?”
“壮哥记性不好。李守义顿时松了口气,回忆道。“六年前,你我当值那夜,便是血月当空。你还说晦气,非要去城隍庙上香。”
张大壮一拍脑门:“哎呀,倒是让你给说着了!”
徐霄云立在一旁,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也暗自松口气。方才踏出百鬼之地时,能感受到夜风中似有一股异样的燥热。待听得张大壮惊呼,他还当又生了什么变故,险些便要拔刀。
好在众人神色如常,显是见怪不怪。
“徐公子。”燕七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可是有何不妥?”
徐霄云微微摇头:“无事。只是初次遇这等天象,心下疑虑罢了。”
燕七沉默片刻,似是明白了什么:“血月虽看着骇人,却于常人无碍。你且放心。”
徐霄云颔首称是。
徐念安这时才回过神来,凑到徐霄云身边,小声道:“哥,你……你看得见那月亮么?”
“看不见。”徐霄云坦然道,“不过听你们这般说,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前头,王护卫缓步而行。余时韵偏过头,问道:“王叔,你说这血月当空,可是吉兆?”
王护卫沉声道:“小姐莫要多想。天象自有定数,咱们只管往前走便是。”
余时韵笑了笑,不再多言。反添了几分疲惫。
官道在前方分作两岔。一条往南,一条向西。
几人停在路口,天色已渐渐放亮。
余时韵摇摇晃晃,看着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轻声道:“此处便分道罢。”
“我需往郡治走一趟。”余时韵将碎发别至身后,“此间之事,须得当面禀明祖父。赵崇光虽暂被困住,可镇魔司上头若不知情,迟早生出祸端。”
李守义皱眉道:“姑娘这身子骨……一路颠簸,吃得消么?”
“有王叔在,不碍事。”余时韵轻一笑,“倒是你们,往后打算如何?”
张大壮挠了挠后脑勺,看了看徐霄云,又看了看燕七,一脸茫然:“这……”
徐霄云靠在树上,笑道:“壮哥,你跟守义哥带念安先找个落脚地方。离安平远些,等风头过去,安平重建,便回去罢。”
他则打算往北方去,听闻北方战乱颇多,简直是遍地的好处,就是太危险了。
“那你呢?”徐念安立刻接话,“你又要往哪跑?”
余时韵却在这时开了口,漫不经心道:“徐公子,你方才那幻术……虽说入了门槛,可若无人指点,怕是难以精进。”
徐霄云偏过头来:“余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我幼时读家中藏书,曾见一则旧记。南边有座驭灵门,专修御物之术。”
“可以一试。”
徐霄云沉默一瞬。
余时韵继续道:“驭灵门收徒不拘出身,只看根骨资质。你若有心,往南去便是。过了清江渡,再行百里,问当地人便知。”
张大壮听得一头雾水:“等等,余姑娘,你这意思是叫霄云去拜师学艺?”
“学不学在他。”余时韵淡淡道,“只是以眼下这般境况,凝气之躯,纵有机巧,终归力有不逮。日后若再遇上赵崇光那等人物……”
王护卫闷声接了一句:“小姐的意思是,徐公子该寻个正经去处修行。”
余时韵轻颔首。
徐念安站在一旁,半晌才闷声道:“那我呢?”
“你跟壮哥他们。”徐霄云说得干脆。
“我不。”
“徐念安。”
“你瞎着两只眼,连路都看不清,我不跟着你谁跟着你?”她固执道,“别以为你做了两回好人就能管我了。”
张大壮忍不住笑了一声,旋即被李守义一肘拐在肋上,老实闭了嘴。
余时韵望着兄妹二人,目中浮起一丝温色。她轻咳一声,道:
“驭灵门地处偏远,倒也安稳。带上令妹,未尝不可。”
徐霄云抿了抿唇,没有反驳。也是个好去处,那边门派之间争端也不少,倒是比北方安定。
燕七一直沉默立在一旁,此时方才开口:“余姑娘既要往郡治去,路上多加小心。赵崇光经营多年,耳目不止安平一处。”
余时韵道:“多谢姑娘提醒。”
燕七又看了徐霄云一眼。微微欠身:“徐公子,此番多有承情。日后若有缘再见,燕七必当报还。”
徐霄云摆手。
燕七轻轻点头,转身便独行去。很快便没入晨雾之中。
余时韵正了正衣襟,最后看向徐霄云。
“徐公子。”
“嗯。”
“你那双眼……到了驭灵门,或许有转机......御物之人,本就不以目视物。”
徐霄云微怔。笑道:“余姑娘倒是想得周全。”
“举手之劳。”余时韵被王护卫搀着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忽又停住,侧过脸来,“对了,徐公子。”
“还有事?”
“活着。”她说,“日后若有用得着余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徐霄云站在原地,血布之下,看不见眼睛此刻是何种神色。良久,他只是微微颔首。
“余姑娘也是。保重。”
余时韵这才收回目光,在王护卫搀扶下往官道行去。
张大壮目送了一阵,搓了搓鼻子,闷声道:“得了。霄云,咱们也走罢。”
李守义在旁轻声道:“南边……你当真要去么?”
“走吧。”
徐念安快步跟上,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却没听清。
张大壮和李守义对视一眼:“得,我们到邻县避避风头,我那倒是有熟人。”
几人的身影沿着南去官道渐行渐远,座安平城的轮廓已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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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时韵并未走出多远。
王护卫搀着她行了不过百步,她便轻轻抬手,示意停下。
“小姐?”王护卫低声唤道。
余时韵缓直起腰身去。面上血色一点一点回拢,唇角血痕,被她随手拭净。
她松开王护卫的手臂,独自站定。
晨风拂过,将她鬓边碎发吹开。哪有半分先前的狼狈。
官道前方,两道身影并肩而来。
一人着玄色公服。正是赵崇光。另一人身形微胖,头戴乌纱,却是安平县令张文通。
二人行至近前,不约而同拱手为礼。
“小姐。”赵崇光双手将团扇奉上,竟跪了下去。
张文通则躬身更深些,陪着笑道:“小姐辛苦了。这几日下官瞧着,心都悬到嗓子眼儿。”
余时韵未曾理会张文通殷勤:“说罢。”
赵崇光会意,上前半步:“那二人已近阵枢。一个南,一个西。步程不差分毫,与推演全然吻合。”
“哪个在南?”余时韵问道。
“徐霄云。”赵崇光答得利落,“那仵作带着他妹,正循着官道往清江渡方向走。瞎了眼睛倒不耽误他赶路。”
张文通在旁察言观色,接口道:“西边那个是燕七。她走的是野径。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踏入西枢。”
余时韵轻轻嗯了一声。
王护卫退至三步之外,垂手侍立,面无表情。
张文通搓了搓手,小心翼翼道:“小姐,那张大壮与李守义二人……”
“无关紧要。”余时韵语调平平,“他二人未被蚀月道君选中,不在祭数之列。况且很快也会变了罢。”
张文通连忙点头:“是,下官明白。”
赵崇光忽而道:“小姐,你方才同那仵作说活着回来便是。这话是否情真意切。”
余时韵转过脸来,冷冷道:“赵大人是在试探我?”
余时韵哪能看不出来此人心思,多年大计,对方毫无意义的猜疑,倒让她有了几分恼怒。
“不敢。”赵崇光微一笑,“只是此二人皆受蚀月道君认可。其中一个更是有异瞳,皆是百年难遇祭体。小姐花了这般心思引他们入局……崇光只想确认,小姐并无旁的心思。”
余时韵面色不动。
“赵大人多虑了。”她缓缓收起团扇,方才拆散了四根扇骨布阵的团扇,此刻竟完好无损地合在掌中,“我余家百年所候,便是这一日。岂会为一人坏了大计。”
赵崇光注视着她,半晌,方才颔首:“既如此,便依姑娘之意。待二人行至阵枢之后……”
“便开始罢。”余时韵将话接了过去。
赵崇光不再多言,转身朝张文通使了个眼色。张文通会意,自袖中取出一枚乌黑令符,双手捧至赵崇光面前。
赵崇光接过令符。
“传令各枢。”赵崇光沉声道,“血月升时,启阵。”
张文通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四下复归寂静。
余时韵独自站在官道中央,仰起头来。
天际尽头,一轮硕大的圆月正自云层后缓缓显现。
余时韵呆呆望着那轮血月,风将她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良久。
她叹息道:
“这一切……”
“都结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