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安平之事,我需要你故意透露几个人。”
“当然。”
“其二。灵明交付之期,由我定夺。你何时来取,取多少,皆需我首肯。”
余时韵微一颔首,思索片刻,即便这赵崇光违约,凭自己实力也可以轻易拿下对方,对方灵明皆用来控制纸人,杀他,易如反掌:“可以。”
“其三。”赵崇光上前一步,还是不太放心,“御月之日,你须当我面施术。赵某要亲眼看到,方才放心。”
余时韵起身,与他对立,笑意满满。
“成交。只要大人能看的下去......”
赵崇光伸出手来。
余时韵看了那只手一瞬,终究没有伸手去握。她只是轻轻将团扇合点他掌心。
“余某不惯与人握手。”淡声道,“赵大人见谅。”
赵崇光也不计较:“余姑娘倒是讲究。”
此时的余时韵仰起头来。
血月悬于穹顶,赤光如潮。她衣袂被风吹得猎作响,整个人随时会被吹散。
王护卫见她久不语,终是忍不住开口道:
“小姐。”
“小姐,时辰差不多了。赵崇光那头,当真不管了?”
“王叔。”
“在。”
“你可知,我这几年御月,虽说都没有成功,但我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世间日月,本是一体!”
余时韵抬起手来,五指张开,对着那轮血月。赤光映照在她眼眸中。
“世人只道御月,却不知月中藏日。日为阳极,月为阴极,一体双格。”她轻轻道,“我若当真御了它……便不止是月光倾泻。”
王护卫喉头滚动,惊讶道:“小姐的意思是……”
“焚天煮海。”余时韵目光坚定,“日月之力倾覆而下,方圆百里之一切邪祟妖物,尽数湮灭。”
“整个郡城?”
“整个郡城!”
王护卫震惊的直接跪倒在地。他嘴巴张的特别大,却吐不出来半个字。
“那赵崇光……”
余时韵嘲笑道。
“他以为御月不过是借一道力,替他撬开封印。”
“他太小看了。日月倾覆之时,什么前朝宝藏……灰都不剩了。”
王护卫呼吸粗重起来。
“小姐!那您……”
余时韵没有会有,暗暗静静的坐着
“凡人之躯,哪堪日火灼烧。”
“若真有仙人,为何不顾天下苍生?”
王护卫膝下一软,险些跪下去。他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小姐!您……您早就……”
“王叔。”余时韵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面孔依旧苍白。只是面色温柔,丝毫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你跟了余家二十年。”
“是。”
“那你该知道,余家如今只剩你我二人。”
王护卫眼眶泛红,别过脸去。
余时韵轻声道:
“天亮了,便什么都过去了。”
王护卫肩头微颤。立即跪倒在地。
“王叔,起来罢。”
王护卫跪着不动,哪敢起来,很明显,自家小姐应当是要给他交待后事。
余时韵叹了口气,俯身去拉他。
“我有件事要交代你。”
王护卫偏过脸去:“小姐若有别的法子……老奴替您去死都行。”
“王叔。”余时韵语调平和,“郡城永安巷第三户,是我前年安置的。屋后地窖里头有二百两银票,一封旧契。”
王护卫猛然抬头。
余时韵迎着他目光,笑道:“拿了,往南走罢。寻个安稳地方落脚。你这身修为,开个武馆绰绰有余。”
“小姐!”这两个字几乎是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太爷在时便将您托付于我。您叫老奴拿着银子跑了……老奴日后有何面目去见老太爷?”
“祖父若在天有灵,只盼你好活着。”余时韵垂下眼,用袖口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
王护卫握紧双拳。
“老奴不走。”
“王叔。”
“老奴死也不走!”
余时韵收回手,站起身来。
“这不是求你。”她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若不走,我现在便死给你看。”
王护卫浑身一僵。
余时韵背过身去:“日月倾覆之时。你若留在此处,不过是多添一具尸骨罢了。”
“我不要你陪葬。”
风声呜咽。王护卫跪在地上,双肩剧烈颤抖。
许久。
“那……”王护卫艰难开口道,“那老奴走之前,能否……再替小姐做一件事。”
“说。”
“让老奴……再给小姐煎一碗药。”
余时韵身形微一顿。只轻声道:“来不及了。”
王护卫伏下身去,额头重叩在地上。
“老奴……有负所托。”
“王叔。”
“在。”
“替我记着一件事。”
“小姐说。”
“若日后有人问起余家四小姐。”
“你便说……她是病故的。”
王护卫抬起头来,满面泪痕。
余时韵终于回过身,望着他笑了一下。
“省得旁人编……不好听的。”
王护卫重重点头。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擦了一把脸。挺直腰背。朝余时韵深一做揖。
“小姐。”他哑声道,“老奴……告退了。”
余时韵颔首。
王护卫转过身去。步子有些踉跄。
余时韵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魁梧的背影渐行渐远。走出数十步后,那人终于再也忍不住,抬袖掩了面
“好了。”她轻声自语。再无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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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向南,日头渐西。
张大壮牵着马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瞅一眼徐霄云。那小子眼睛缠着布条,步子倒稳。
“霄云,歇会儿?累死我了。”张大壮气喘吁吁喊道。
“不歇。”
“你倒硬气。”张大壮嘟囔了一句,“走了这么久了,啥时候能吃上饭啊。”
李守义在后头接话:“壮哥,忍罢。趁天没黑透,能多走些便多走些。”
徐念安走在徐霄云身侧,搀扶着他,嘴上却不认:“我不是扶你,我自己走不稳。”
“嗯。”徐霄云应了一声。
四人沿着官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愈发暗沉下来。
张大壮抬头看一眼:“咋这么黑。”
李守义亦停步仰望:“方才还有些余晖,怎的一下子……”
“有味道。”徐霄云忽然开口。
三人皆看向他。
“什么味?”徐念安凑近些。
徐霄云微偏头,像是在辨别什么。他嗅觉自瞎了眼之后便格外敏锐,此刻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腥甜之气。
“像……血。”
大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衣裳:“都没受伤,结痂了已经。”
话音方落,一滴什么东西打在张大壮手背上。
他低头看去。
暗红色的。
“……雨?”张大壮将那手背凑到眼前,瞳孔骤缩,“这、这是……”
又一滴。落在李守义肩头。
继而是第三滴、第四滴。
密密麻麻,自天幕中洒落下来。
“血雨!”李守义失声叫道,“天上下血了!”
徐念安抬起脸来,红色的雨丝打在她面颊上,看着骇人。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尖声道:“哥!天上在下血!”
“都别慌。”他沉声道。
可他话音未落,张大壮忽然闷哼一声。
“壮哥?”李守义转头看去。
张大壮弓着腰,双手撑在膝上,额头青筋暴起。他张嘴想说话,喉间却只发出一声喘息。
“壮哥!你怎的了?!”李守义上前一步,伸手去扶。
张大壮猛然抬头。
但当他看到那双眼睛,李守义浑身血液都凉了。
瞳仁正一点一点变红。
“别……别过来。”张大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对劲……”
“壮哥!”
张大壮双膝砸在地上,十指深插进泥土里。他脊背在衣袍下弓起又落下,骨节发出咯吱咯吱响声。
李守义呆立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下一瞬,他自己的手也开始抖了。
“不……”李守义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五指不受控制地痉挛蜷曲。
“守义哥!”徐念安惊叫出声。
李守义猛然抬头看向徐霄云方向,面上尚存最后一丝清明。他嘴唇翕动,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霄云……带……快走……”
话到一半,他的脖颈猛然后仰,喉间发出一声不嘶鸣。
徐念安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她瞪大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切,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张大壮已经彻底站了起来。
不他的身形比方才高出半截,脊背弓成一个诡异的弧度,手臂关节多出了一截,指节粗壮如铁钩。面上五官仍在,却错了位,身上满是脓包。
“壮……壮哥?”徐念安。
那东西偏过头来,猩眼珠落在她身上。
“哥!”徐念安猛地扯住徐霄云衣袖,“他们……他们变了!”
他脑中电光火石间闪过无数头。
“念安!”徐霄云一把抓住徐念安手腕,将她拽起来,“跑!”
“可壮哥他们!”
“跑!”
身后,一声震咆哮炸开。
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徐霄云拖着徐念安拼命往前冲。他看不见路,全凭脚下触感与耳中风声辨别方向。
脚下的泥土忽然变得滚烫。
“哥……地上……”徐念安声音早已变了调,今天所见这一切完全超过了她心理承受范围“地上有东西在亮!”
她紧紧抓着他手。
“是什么?”徐霄云问道。
“红的……全是红的……符文……在转!”
徐念安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她脚却像被什么黏住了一般。那血色纹路自地下渗透出来,一道一蔓延开去,将方圆数丈之地织成一张网。
“走不了……”徐念安低喃了一声,“哥,脚挪不动……”
徐霄云弯腰去拉她脚踝,手指触到的却是一片湿滑温热。
“念安,听我说。”“你松开我的手,用力跳。”
“我……”
“跳!”
徐念安咬牙挣了一下,脚底传来疼痛。她踉跄前扑,撞进徐霄云怀里。
“走得动了么?”
“能……能走。”
徐霄云拽着她转身便跑。身后那血阵轰然大亮,赤光冲天而起,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跑出不过七八步。
徐念安的手忽然一抽。
徐霄云猛然收紧五指,却扣了个空。
“念安?”
没有回应。
“念安!”
身后传来一声呜咽。
徐霄云转过身去。
引魂灯在胸口猛烈跳动了一下。
“念……安……”
黑暗中,有骨骼变形的咯吱声传来。
“哥……”
那声音还是她的。却已经不对了。
“哥……好疼……”
徐霄云浑身僵住。双手垂在身侧。
“别过来......”她说。
“哥……我……控制不住……”
最后那几个字已经不成人声了。喉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紧接着,一声嘶吼炸开。
气浪扑面而来。徐霄云被震退半步,耳膜嗡鸣。
他站在原地。
身后那个东西正在靠近。
他转过身,拔腿便跑。
身后传来一声震天咆哮,大地都跟着颤了一下。
徐霄云跑出不过数丈,脚下猛然一空!
血阵。
红色纹路骤然合拢,赤光暴涨。一股无形之力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噗!”
浑身静脉剧痛
灵明正在被抽离。
“……谁?赵崇光还是????难道是她?”
徐霄云跪倒在地,双手撑着泥土,血水从布条下渗出。
“这便要栽了吗?”
天穹之上。
血月如盘,赤光倾泻万里。
余时韵悬于半空。白衫被风灌满,整个人似要融进那轮血月之中。
她双臂张开,对着九天。
身旁,十一颗光球缓缓旋转。
每一颗皆有婴孩拳头大小,莹润剔透,内里翻涌着无数人的悲欢。数十万人的灵明,被凝炼封存于这方寸之间。
赵崇光立于地面,仰头望着那道白色身影,面上浮起一丝微妙神色。
“还差一颗。”他沉声道。
余时韵低下头来,目光穿过层赤光,落在安平城方向。
那里,血阵正在运转。最后一份灵明正在汇聚。
“快了。”她启唇道。
赵崇光负手而立,忽而道:“余姑娘当真不后悔?”
“赵大人。”
“嗯?”
“你问过我同那仵作说的话是否情真意切。”
赵崇光微抬眉。
余时韵笑而不语。
最后一颗光珠自安平城方向冲天而起,拖曳着一道猩红尾焰,破空而来。
十二颗灵明之珠,终于齐了。加上燕七和徐霄云的灵明做为阵枢,此番大计可成。
它们在余时韵周身骤然加速旋转,光芒交织融汇,化作一道冲天光柱,直贯九霄。
余时韵仰起脸来。血月近在咫尺。她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