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时韵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这般规模,一郡之地,此事之后她便是这人间恶魔。
半空,余时韵裙裾翻飞。血月便在她身后,此时的她整个人如沙漠中的沙砾一般渺小。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
像幼时蜷缩在祖父膝上,冬日炭火暖洋洋的,叫人直想睡过去。
成功近在眼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怕失败。
一次次御月,一次次落空,好像一件事情即便自己准备多好,永远都不会成功,结果永远不会像自己预期那样。
余时韵闭上眼。
多少年了,多少次失败,她早已记忆模糊,为了今天,她努力了太久太久。
失败并不意味着自己整个人都是错的,余时韵嘴角微微勾起,似是自嘲。她无数次梦到过,倘若自己是那仙人,伸手间天地风云变色,又何须这般努力。又怎会如此?
灵明自手中涌出,几缕丝线朝血月攀去。
短短几息,便以达百丈。
丝线气势不见锐减光茫几乎可与皓月争辉。
它飞速攀升,穿过云层,触及月灵边缘。
天空中的意象,渐渐变得凄美,那血月,恍若生出眼眸,丝线在边缘凝结成滴顺着天幕坠落,泣血无声,哀艳绝伦。
灵明丝线牵引余时韵身体,将她一点点拉到血月跟前,与此同时,那满月亦在缓缓向人间下坠。
这便是天下吗?
余时韵悬于九霄,俯瞰苍茫大地。此时此刻,大周东部万里江山皆被她尽收眼底。
再往东去,海面被漫天赤光染透,波涛如血。
海中万千生灵似是察觉到灾祸,无数鱼群惊慌摆尾,仓皇逃窜。
“呵。”
余时韵笑了一下,多年心愿终于完成,她坐于丝线之上,轻轻摆弄。
只是一瞬,她声音早已禁不住颤抖:
“太阴泣血,红月为尊。九天上仙,引降神明。借尔天威,涤荡幽冥,焚尽凡尘万般业障!”
下一瞬,天火倾泻而下。
“嘶!”
她单薄的身躯颤抖的更加厉害。冷汗直往下流,转瞬便化成血水。身后,红月赤光大盛,白火将她背后肌肤化作焦炭,肩头已然露出了白骨,余时韵苦笑看着这具残躯,真是不好看呢。似是终于解脱般,在这般销骨痛苦面前,竟然又轻轻坐下,慢慢捡起焦枯皮肉,一片片小心翼翼补贴回去,即便掉了,又反反复复捡起贴上......直至后骨与那皮肤被烧在一起。她又轻蘸烧作灰烬的残肤,对着团扇,为自己画眉,她就这样笨拙的摆弄着,一次又一次......只希望走的时候能好看一些罢。
赵崇光早已面色大变。他循着血月跑去,并大声唤道:“余姑娘。”
赵崇光又唤一声:“余时韵!你!?”
他踉跄之下,他认得以前的余时韵,因而面对此景,第一想法并不是逃跑,反而想质问余时韵。
余时韵睁开眼来,眸中空洞,眼球早已不知去向。。
血月似两团火苗在她眼眸中跳动。
“赵大人。”她启唇,声音被风扯得断续续,“杀人偿命这般简单道理还要我说?”
赵崇光眉心猛跳。
“你!”
话未说完,余时韵前躯皮肤已开始剥落。
一层层地翻卷起来,边缘焦黑卷曲。
痛。
痛入骨髓!
余时韵身子晃了一下,灵明丝线跟着颤了颤。她急忙稳住心神,将气息重新凝聚于眉心。
火焰沿着右臂攀上肩头,蔓延至锁骨。肌肤在赤光下呈半透明之态。
“赵大人。”余时韵此时声音早已难以辨认。
“二十一万人。”
她轻轻说道。
赵崇光不断后退,突然间四道光纹将他牢牢钉住。他仰头望着那个正在被火焰吞噬的女子,第一次面露惊惧之色。
“你疯了。”他嘶声道,“你当真疯了你以为你自己能活?!方圆百里都会被烧成灰!你余家也不例外!”
“这就不劳赵大人费心了。”余时韵打断他。
火焰逐渐攀上面颊。
痛到极处,反而不觉得痛了。
御到了啊。
祖父。
你看。
阿韵御到了。
泪水自她眼眶中滑落,甫一溢出便被蒸干。
“御月之道……便是如此了……”她喃喃念着,声音已细如游丝。
灵明丝线与月灵交融。那股力量浩瀚得令她几欲崩溃。
可她不需要承受太久。
只需一瞬。
将日月之力引下来的那一瞬便够了。
“余时韵!”赵崇光大吼,“你停下!你若停下,宝藏我都给你!我......什么都给你!”
余时韵早已听不到下面之人再说什么,大抵知道他在求饶,天空中淡淡飘来一句话:
“一小会儿的事。”
赵崇光放弃了挣扎,安安静静坐在那,灭国之仇又岂是那般轻易能放下的,他耗尽手段瞒天过海,弄下安平这个死城,可惜棋差一招,赵崇光不免在想,若空中是他,他手段再狠些,或许......
余时韵最后望了一眼大地。
缓缓闭上眼,模糊间,年幼的自己,七岁的自己朝她招手。
日月倾覆。
天地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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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魂灯方才三缕残魂入灯时,灯焰曾猛烈颤了三下。
张大壮和李守义的记忆多是对母亲和妻子的不舍,以及化为妖物的不甘。
徐念安则简单的多。
“哥……”
就一个字。情绪却难以言说。
徐霄云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血从齿缝间渗出来。
灵明又被抽走一缕。
他身子一颤,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前栽去。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穿的,怎么感觉自己隔天立马就会嗝屁,也是,这引魂灯引死人的力量,本身就是缺功德的事情。
跑?肯定是跑不了的。这血阵完全察觉不到,而且现在被锁的死死的,根本脱不了身。。
破阵?好家伙,太看得起他了,阵法是什么都不知道。
“引魂灯。”对啊。
徐霄云将注意力收回胸口。
灯焰尚在,只是弱了许多。方才吞了三缕残魂,灯油反而比先前充盈了些。
他忽然怔住。
一个念头如电光般汇入脑海。
“引魂灯……吸的是残魂。”
他喃喃自语。
“残魂本就是灵明。”
“若灵明还在我体内……我自己的灵明……”而且我自己现在也算是将死未死之人。
“灯能不能吸?”
这个想法一出,他整个人都不太好受。要不要试一试?
但吸自己的灵明,那与自杀何异?
可他转念又想。
血阵正在抽他灵明,往外送。
若引魂灯也在抽,但是往灯里收
“一个往外拽,一个往里收。”
他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阵法要的是我的灵明流出体外,汇入那光柱之中。可若灵明被引魂灯截住了呢?灯在我胸口,在我体内。灵明入灯,等于……还在我身上。”
不对,不全对。
灵明入灯之后,便不再是他的灵明了。变成灯油,变成养料。与他本人再无关联。
那阵法还能抽走么?
“赌。”
徐霄云咬紧牙关。
他没有旁的选择了。
要么被活抽干,魂飞魄散,成全余时韵大计。
要么赌一把,将自己灵明主动收入灯中。阵法若抽不走灯里的东西,他便还有一线生机。
可代价呢?
灵明入灯,他便再非完整之人。纵使日后侥幸活下来,这些灵明还能取回么?抑或是……他从此便只剩一副空壳?
“引魂灯引的是魂。”他低声道,“从未引过活人自己的。”
万一灯承受不住呢?
万一他灵明入灯的瞬间,与那三缕残魂混为一体呢?
“徐霄云。”他叫了自己一声。
无人应答。天地间只剩血阵嗡鸣。
“你怕不怕?”
他问自己。
怕。
当然怕。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他一直奉行的便是那一个字,活。趋利避害,保全自身。他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更不是什么重情重义之辈。
可此刻。
引魂灯里,三缕残魂安静地卧着。
他们已经不在了。
“活着。”
他重复这两个字。
“活着有什么意思?”
这话若放在三天前,他断不会这般想。可眼下这当口,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轻飘飘的。
“算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
“想那么多做什么。先试了再说。大不了便是个死字。反正不试也是死。”
他将双手收回,覆在胸口。
引魂灯在掌心下微搏动。温热的。像一颗心脏。
“老伙计。”他低声对那盏灯说,“你我共事这些时日,也算有几分交情。”
“接下来这一遭……你若撑得住,咱俩都活。”
“撑不住……”
他笑了一下。
“那便一块儿完蛋。”
引魂灯焰跳了跳。似是回应。
徐霄云闭上眼。
他将心神沉入丹田,循着那条熟悉的路径,找到了自己灵明所在。
那是一团极淡的光。魔修功法侵蚀比常人淡薄的多,又被血阵抽了这许久,已如风中残烛。
他深吸一口气。
“引魂。”
灯焰骤然一亮。
一缕极细的丝线自灯芯伸出。
向他自己魂魄深处。
触及灵明的刹那,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这痛与被血阵抽离截然不同。血阵是外力强取,如人被缚住手脚,任人割肉。而此刻,是他自己拿刀,往自己心口上捅。
“靠……”
徐霄云闷哼一声,身子弓了下来。
灵明如水银般自魂魄中剥离,顺着那根丝线,缓缓流入引魂灯中。
与此同时,血阵抽取。
原本如洪流般外涌的灵明忽然断了。
阵纹光芒猛烈闪烁了几下,似在挣扎,又似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果然。”
徐霄云唇角咧开。
灵明入了灯,便不再是游离之物。引魂灯将其锁在方寸之内,血阵的牵引力竟当真够不着了。
“成了……暂时……成了……”
可痛楚并未减半分。
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空。
记忆开始模糊。
他想起前世的事,却发现那些画面一触即散。
我靠?回马灯?
“不……”
他强行稳住心神。
不能全收。全收了便真成空壳了。得留一点。哪怕只留一丝。
可血阵仿佛察觉了什么。
阵纹骤然变换,赤光更盛。一股更为暴烈的吸力猛然袭来,绕过引魂灯,直接撕扯他残余的灵明!
“仆!”
徐霄云口中喷出一口血。
时间不多了。
要么全收入灯,赌阵法彻底失去目标。
要么留一丝在外,继续被抽,最终还是个死。
“全……收……”
他咬牙做了决定。
最后那一缕灵明自魂魄中剥离的瞬间,徐霄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什么都没有了。
引魂灯在胸口缓缓明灭着。灯中,一缕属于他自己的灵明,与张大壮、李守义、徐念安的残魂并列而卧。
血阵光芒猛然黯淡下去。
失去了灵明供给,那些赤色一寸一寸退去。
锁住他双腿的力道骤然消失。
徐霄云身子一软,整个人侧倒在地。
泥水浸了半边脸。
正当徐霄云想控制引魂灯离体逃离时,苍穹之上,一抹皓白自九天倾泻而下。
白芒触及大地瞬间,没有任何响动。光海如狂潮般席卷八方,方圆百里之地,在这白光下寸寸瓦解,那些隐藏于人体内的妖邪,纸人连一丝哀嚎都未能发出,便化作齑粉。
天地间,独留白茫茫一片。
皓白的光海如狂潮般呼啸而过,将徐霄云等人的身躯尽数吞没。
然则预想中形神俱灭的痛楚并未降临,徐霄云惊愕发觉,自己这副凡胎肉骨竟分毫未损。只是四肢百骸间,隐约觉察到某种晦暗之物被那无上日火生生焚尽,连带着盘踞体内的魔修煞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侧目望去,徐念安与张大壮、李守义三人亦是如此。待那浩荡白光涤荡而过,原本已异变为妖物的三人,竟奇迹般褪去了可怖的形貌,重新恢复了常人肉身。只见一缕缕猩红烟雾自他们体内剥离而出,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苍穹之上,余时韵的身影已如残烛余烬,在光海中寸寸化作飞灰。
弥留之际,她俯瞰着下方孑然存活的几人,的面容上掠过一抹怅然,呢喃道:
“终究......只能救下这几个人么?还是......太久了......”
一声叹息随风而逝,一个小手拉着她慢慢莫入白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