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归于寂然。
白光退尽之后,四野一片死寂,只剩下焦土的气息。
引魂灯兀自在徐霄云胸口明灭着。
灯焰忽而一颤,继而大亮,如同积蓄已久的某种情绪,终于寻得出口。
徐霄云躺在泥地里,浑身力气散得一干二净,连动弹都动弹不得。他只是静静感受着那股暖意从灯焰处渗出,顺着脉络,一点一点往里走。
灵明回来了。
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回来的。
“……老伙计。”他哑声开口,“这是送我回来了?”
灯焰跳了跳。
灵明回归的过程并不好受,彼时抽离时是何等钻心,此刻便是何等刺骨。徐霄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疼痛才慢慢散去。
他正欲缓口气,忽觉灯焰又是一动。
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根细不可辨的丝线,轻轻落在他眉心。
一段记忆。
印象早已模糊,却仍依稀可辨。
这背影?是余时韵的记忆。
徐霄云不知自己陷在那段记忆里有多久。
他看见一盏孤灯,灯下一卷古籍,书页发黄。执卷之人扫过文字时眉头微微蹙起,不时摇头。
徐霄云静静感知,上头写的是传说。
上万年前,人族初生,灵明淡薄,不及如今十之一二。彼时天地间另有一族,灵明雄厚,以禁果藏于秘地,自守其道。不知何年何月,有人族祖先觅得此地,偷食禁果。灵明由此暴涨,人族由此昌盛。
只是那禁果,并非人族所有之物。
强取者,背原罪。
原罪潜伏于血脉之中,寻常岁月不显,遇血月而动。月之精魄最烈之时,人体内那枚窃来的种子便会应月而生,暴走滋长,将血肉与神智尽数侵吞,直至人不再是人。
“……不过传说罢了。”
那记忆里忽然有了声音,低而清冽。
“是真是假,尚无人知晓。”
“只是。”
停顿了极短一会儿。
“只是你我都亲眼瞧见了。”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无声无息。
徐霄云回过神来,茫然片刻,盯着头顶那片灰白的天色,许久未动。
“......真是......”他喃喃开口。
也不知是说给余时韵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身侧有了动静。
“徐……?”
是徐念安声音。
他循声侧过脸去,余光里,少女正撑着手臂,颤颤巍巍地坐起身。她面色苍白如纸,头发乱作一团,血迹斑斑,整个似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
“哥?”
“嗯。”
“你……没死?”
“废话。”
短短两个字,徐念安被这声拽回了魂魄,鼻头一酸,硬是没哭出来,死死咬住下唇,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堵了回去。
稍远处,有人猛地一口气咳了出来。
“我他娘的……”张大壮坐起身,先骂了一句,然后茫然环顾四周,“我……没死?”
他低头看看自己双手,五指完好,血肉如常,再无方才那副骇人模样。捏了捏手背,又捏捏脸,惊呼道:“真没死……”
“壮哥。”李守义跌跌撞撞地起身,“你还好吗?”
“好……好像好。”张大壮还没缓过神来,“守义,你脸上怎的糊了这么些泥?”
“……你自己照照。”
张大壮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的衣裳,沉默了半晌,忽而扭头望向徐霄云:“霄云,你他娘的怎的躺着呢?”
“没力气了。”徐霄云淡淡道,“累的慌。”
“……”
四下重又静了下来。
风卷着焦土气息,带着些苦涩,有些难闻。
他慢慢撑起手臂,坐起身来。
“周遭还有旁的人么?”他开口问道。
无人答话。
张大壮迟疑着道:“我……瞧了一圈,没有。”
“没有活的,还是没有人。”
张大壮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李守义轻声道:“都……都没了。”
徐霄云垂下眼,不知在看什么,只是静了片刻。沧浪一郡,数百万生灵,拢共活下来的,就这么四个人。不,应该来说,这一郡本来就没多少活人。
也算奇事一桩。
“哥。”徐念安忽而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那个……余姑娘……”
“死了。”
徐念安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大壮抹了一把脸,喉间堵了什么,低声道:“余姑娘她……后来是怎的……”
张大壮仰起脸,望着那片从血色渐褪为鱼肚白的天,大手死扣在膝上,半晌才闷声道:“……是个了不起的人。”
李守义没作声,别过头去。
徐霄云坐在原地,将手缓缓覆上胸口。引魂灯在掌心下兀自温热,灯焰细微地跳动,悄无声息。
余时韵的残魂就在里头。
他没由来地想了一件事。
不知她最后,究竟有没有看清地上的人。
“走吧。”
“天快亮了,总得寻个地方落脚。”
众人各自撑着手臂,先后站了起来。
徐念安走到他身侧,沉默地将手塞进他掌心,没有多说,。
徐霄云心中不免有些怀疑,这世间,到底还是只剩了这几个人,这世界到底有没有真人。
天光大亮时,几人寻到一处客栈落脚。堂内人声嘈杂,多是外地口音,说的都是昨夜那场异象。
邻桌几个客商模样的人正说得起劲。
“听说了么?昨夜那血月,说是把安平那一片全给烧没了!”
“何止安平,方圆百里,寸草不生!我家商队正巧路过,吓得连夜绕道,说那场面,跟地狱似的!”
“造孽哦,那得死多少人……”
有人说亲眼瞧见半空里立着个女子,也有人说那是天神下凡收妖。徐霄云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要了四碗粥,闷头喝了半碗才开口,把余时韵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张大壮筷子停在半空:“你是说,救咱们的,就是那个……余姑娘?”
“嗯。”
“可外头都说她是妖女,烧了半个郡。”李守义声音压得低,眼神却直往门口瞟。
“血月污了人身,越久越难救。”徐霄云舀了口粥,“咱们四个,沾染时辰短,才留下这条命。别的人……来不及了。”
徐霄云从余时韵记忆中得出个大概。
这话说得平淡,堂内几人却都沉默下来。徐念安手里的碗没动,眼圈红了一圈,没吭声。
张大壮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当真是她?!那日在乱葬岗,她……她可是?”
“慎言。”徐霄云抬眼看他一下。
张大壮这才想起此地人多口杂,忙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压着嗓子道:“她如何能……唉,罢了罢了,我竟然半点没看出。”
“哥。”徐念安轻声唤了一声,眼眶微红,“余姑娘她……当真是个好人。”
“何止好人。”张大壮声若洪钟,引得邻桌几人侧目,他也顾不得,梗着脖子道,“依我说,她便是那……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李守义示意他小声些,半晌没再言语。徐霄云看着这三人各异的神色,一时无话,只将杯中残茶饮尽。
歇了小半个时辰,几人这便要分道扬镳:“霄云,往后有缘再见!这条命,是你我几人一道从阎王爷手底下抢回来的,往后不管你去何处,若用得上我张大壮,尽管来寻!”
李守义也拱手作揖:“徐兄,保重。”
“二位也保重。”徐霄云颔首回礼,未再多言。
徐霄云望着两人的背影,心里盘算,往后这安平城的差事怕是没了,倒也省得他再去当那个仵作。这世道怪事频发,也不知哪里是个安生的地方。
他领着徐念安往渡口去,最终打算拜入驭灵门。这一路,他没什么把握,只是想着,余时韵临了那句话,多少值得信一次。
渡口人挤得水泄不通。码头边支着一块木牌,衙役正撕开封条张贴告示。徐霄云凑近瞧了两眼,上面赫然写着:
“沧浪郡余氏女时韵,妄图窃取前朝宝藏,竟施邪术御月,纵火焚郡,致父母兄长惨死,生灵涂炭。天理昭彰,其人玩火自焚,遗祸苍生,实乃罪不容诛。”
周围人议论纷纷,骂声不绝。
“好一个丧尽天良的东西!竟连自己爹娘都不放过!”
“啧啧,长得倒是好看,内里竟是这样毒辣心肠!”
“活该!烧死正好,省得日后再祸害旁人!”
一妇人啐了一口唾沫在告示脚下,恨恨道:“这般狠毒之人,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偿的!
徐霄云没吭声,只觉得这话说得比戏文还热闹。
徐念安拉了拉他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哥,他们……骂得这么难听。”
“骂便骂去。”徐霄云收回视线,“横竖她也听不见了。”
人群里挤得慌,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借着看告示的功夫,手往旁人腰间摸去。徐霄云余光一扫,脚步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一只手悄然按住自己的荷包。前世见得多了,这种把戏他闭着眼都能防。
那贼手摸了个空,讪讪缩了回去,混在人堆里溜走了。
徐霄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引魂灯,没作声,便要拉着徐念安往渡船那头走去。
原是这般。
活着的人尚在争论对错,死去的人却连一句公道话都无人肯说。
“走吧。”他终是开口。
徐霄云手指已经扣住袖口里的三根竹签。
忍?是可忍熟不可忍。
幻术一境,障眼。
对付这群连聚气境门槛都没摸到的普通人,一根签子就能让他们在渡口集体跳舞。
“骂得这么脏,不给你们加点料都对不起这大好春光。”
徐霄云手腕微转。
突然一只手凭空伸来,死死按住他的手背。
骨节粗大,掌心带着老茧。
“兄弟,别冲动。”
徐霄云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这人什么时候靠过来的?
他转头。
一张脸凑得极近。
乱糟糟的头发用一根破布条随便一扎,嘴角叼着根狗尾巴草,身上的道袍不知穿了多久,胸口还印着个硕大的黑脚印。
“你这签子一丢,他们是爽了,你这通缉令明天就得贴满大周大街小巷。”
来人吐掉狗尾巴草。
“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年轻人要耗子尾汁啊。”
徐霄云手腕发力,试图挣脱。
纹丝不动。
这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焊在他手背上。
淦!
聚气境?不止。
“松手。”徐霄云冷冷吐出两个字。
“松手可以,签子收回去。”男人冲他挑眉,“我这人晕血,见不得大场面。你们快意恩仇的,我这小心脏受不了。”
徐霄云收起签子。
男人立刻松手,顺势在徐霄云肩上拍了两下,拍起一阵灰。
“这就对了嘛!世界如此美好,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男人退后半步,抱拳。
“在下段缺。缺德的缺。”
徐霄云嘴角抽搐。
还真有人叫这破名字?
“徐霄云。”
“久仰久仰!”段缺一拍大腿,“原来是徐兄弟!你这名字一听就有成仙之姿!”
徐霄云面无表情。
“你认识我?”
“不认识。”段缺理直气壮,“出门在外,主打一个情绪到位。你管我认不认识,我夸你你开心不就完了。”
这人有病。
徐霄云拉起徐念安准备走。
“诶诶诶,别走啊!”段缺横跨一步挡在前面,“我看你骨骼惊奇,印堂发黑,必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怎么,安平城那把火没把你烧干净?”
徐霄云脚步猛地一顿,就要出手,若是点燃余时韵灯油,即便对方是三境,也必死。
段缺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别紧张,别紧张。”
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霍,两条漏网之鱼。余时韵那疯女人办事越来越不靠谱了,这么大个阵法还能漏出你们几个活口。”
徐霄云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知道余时韵。
“你到底是谁?”徐霄云手再次摸向袖口。
“别摸了,你那几根破签子对我没用。”段缺从怀里掏出一面黑乎乎的木牌,在徐霄云眼前晃了晃。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驭灵。
“自我介绍一下。”段缺清了清嗓子,“驭灵门,沧浪郡片区,外门接引长老兼招生,段缺。”
徐霄云愣住。
这草台班子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驭灵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