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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往事

神诡,从借魂修法开始缘悸梦123 4003字2026年07月04日 20:49

“祖父,御物一道,究竟能御多远的东西?”

彼时庭中桂花初绽,七岁的余时韵趴在石案上,两条腿在凳下晃来晃去。

老人正拨弄棋盘,闻言轻轻笑道:“看修为深浅。浅者御尺寸之物,深者御百丈之外。”

“那再深呢?”

“再深便是千里御物,不过那已是传闻中的境界,祖父未曾亲眼见过。”

余时韵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坐直身子,指着天上那轮月亮,认真道:“那月亮呢?能不能御?”

老人手一时没握住。棋子落得遍地都是。

他杵着拐杖,慢慢坐下,问道:

“阿韵怎么问这个?”

“嗯......书中有句举杯邀明月。”她掰着手指头比划,“我便想,若是能把月亮御下来,是不是要好玩的多?”

老人沉默许久。

久到余时韵以为自己说了什么错话,小声道:“祖父?我胡说的……”

“不是胡说。”老人放下棋子,招手让她过来。

余时韵滑下凳子,小跑到他膝前。老人将她抱起,搁在膝头,指着天上明月道:“阿韵,你看。”

“嗯。”

“月在九天之上,万里之遥。常人穷其一生,连它影子都摸不着。”

余时韵听得认真。

“可世间万物,皆有灵。月亦有灵。”老人声音声音很小,“御物之道,御的便是那一缕灵。”

“灵明?”余时韵眨眨眼。

老人笑了,轻轻拍她后背:

“你倒记得住。”

“那月亮的灵明在哪呢?”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祖父?”

“阿韵。”老人收回视线,低头望着她,郑重道,“有些东西,能御,却不该御。”

“为什么?”

“因为一旦御了,便再收不回来。”

余时韵似懂非懂,歪了歪脑袋:“就像……阿韵一样吗?”

老人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叹息道:“差不多罢。”

“那我不御它便是了。”余时韵乖巧道。

庭中风过,桂花簌簌落了一地。

老人抚着她的发顶,许久才道:“阿韵。”

“嗯?”

“你日后……无论遇着什么事,都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月缺能圆,人亡不可复。万般术法,皆不值一条命去换。”

余时韵不懂这话分量。只觉祖父今日话多,语气又重,怕是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便伸出小手,拍了拍老人脸颊,笑嘻嘻道:“祖父不要板着棺材脸了。阿韵往后只御笔墨纸砚,好不好?”

老人被她拍得一愣,笑出声来。

“好。只御笔墨。”

临渊城乃是沧浪郡治所在。

三江交汇,百舸争流,自古便是大周东部第一繁盛之地。

入夜,沿河两岸灯火如昼,画舫往来不绝,丝竹之声隔水可闻。

今日城中尤甚。

余府门前红绸高挂,灯笼更是沿着府墙一路排到巷尾。门口车马如龙,脸小厮嗓子都喊哑了两回。

余家四小姐,余时韵,年十四。

正厅内,余家二公子余时渊单手撑着椅背,翘着二郎腿,朝门口张望一眼,嘟囔道:

“怎么还不出来?打扮这般久,莫不是要嫁人。”

余家大公子余时洲坐在他对面,执杯轻啜一口茶,不紧不慢道:

“你急什么。女儿家梳妆本就费时。”

“我不急。”余时渊含糊道,“就是饿了。”

“吃相。”余母周氏白了了他一眼。

余时渊立刻坐直身子,嘴中吃食嚼都不敢嚼,硬生咽了下去。

余父余鹤亭捋着短须,笑道:

“今日难得齐聚,你便少说两句,莫叫阿韵听去了嫌你聒噪。”

话到一半,人声骤静。

余时韵自回廊深处转了出来。

一袭白衫裙,腰间系着一条浅青色绦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可惜面色仍略显苍白,唇上只拿胭脂点了薄薄一层。

“阿韵来了。”余母率先起身,将她引至席间坐下,顺手替她拢了拢肩上披帛,

“今日风凉,怎的穿得这般薄?”

“不碍事。”余时韵轻笑,“屋里暖和。”

余时渊凑过来,上下打量她一圈,挑眉道:“不错,我妹子今日倒有几分大家闺秀模样。”

余时韵看他不悦道:“二哥意思是,平日里我便没有?”

余时渊一时汗颜,连忙摆手:“我哪是那个意思。”

余时洲大声笑道:“嘴笨便少开口,哈哈哈。”

“大哥你!”

“好了。”余鹤亭轻轻一拍桌面,笑意温和,“今日是阿韵生辰,莫要拌嘴。来,都落座罢。”

席面摆了一桌子。余时韵坐在母亲身侧,眼睛不由自主往主座方向望一眼。见那座椅空着,心情不禁低落一分。

余母似是察觉了什么,低声道:“你祖父昨夜又翻了一宿的书,方才叫人去请了,说是歇一歇便来。”

余时韵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余时渊大嚼着菜,随口道:

“祖父近来精神倒好,前日还同我下了三局棋,杀得我片甲不留。”

“那是你棋艺太差。”余时洲淡淡道。

“……大哥你今日话格外的多唉,是要成婚了?”

正说着,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老人拄着竹杖,缓步跨过门槛。

身形清瘦,一双眼睛深沉明亮。

“祖父!”余时韵起身迎上去。

老人笑着抬手摸了摸她发顶:“今日十四了。”

“嗯。”

“长大了。”老人打量她片刻,温色道,“坐罢,祖父带了样东西给你。”

余时韵搀着他落座。老人自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到她掌心。余时韵打开来看,里头是一枚小的墨锭,通体乌黑。

“这是……”

“松烟古墨。”老人笑道,“早年间一位故友所赠。说是研出来的墨,写字时自有神韵。今日给你正好。”

余时韵将墨锭捧在掌心,小心翼翼道:“多谢祖父。”

余时渊伸长脖子,不服道:

“祖父偏心。我去年生辰,您就给了我一本杂事集。”

老人端起茶杯,慢悠悠道:“你便是给你王锡之墨宝,怕也只拿去垫桌角。”

满桌皆笑。余时渊面红耳赤,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话来。

酒过三巡,席间渐渐热闹。余鹤亭与长子低声说着什么,周氏替余时韵夹了几筷菜,嘱她多吃些。

余时渊灌了两杯酒,胆子大了,忽然拍桌道:

“阿韵!今日生辰,你不来一首?”

众人目光齐齐望过来。

余时洲蹙眉:“二弟,何必为难她?”

“哎,大哥,这怎么叫为难?”余时渊理直气壮,“妹妹的词,连郡学先生都夸过。咱自家人面前,还藏着掖着不成?”

余鹤亭亦含笑望来,并不阻拦。

余时韵目光微转,落在窗外院中那棵桂花树上。月光正好洒落枝头,银白一片。

“那便献丑了。”

她略一沉吟,轻声道。

“薄命生来骨亦轻,幸承庭训沐余馨。桂风不解催人老,且借今宵寄此生。”

一首念罢。

满座寂静。

余时渊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余鹤亭搁下酒杯,望向女儿。周氏更是侧过脸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唯独老人。

久久未饮。面上笑意未减。

“好。”

“好。”

余时韵轻声道:“信手胡诌的,祖父莫当真。”

“当真。”老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值得当真。”

余时渊回过神来,拊掌大笑:“好!我就说我妹子是才女!这要传出去,怕是满城文人都要汗颜!”

余时洲未曾言语,只朝余时韵微颔首,目中满是赞许。

这一夜传出的词,确如余时渊所言。未及三日,临渊满城传抄。再半月,沧浪郡各州府文人皆有闻。余家四小姐之名,一时间风头无两。

然而。

酒至酣处。忽有侍女惊呼一声。

“天……天上!”

余时韵循声抬眸。

月亮变了。正一点一点殷红浸透。红光蔓延,须臾间便将整片天幕染成赤色。

血月。

满桌杯盏映出暗红光泽。

老人搁下茶杯,仰头望向那轮血月,面色大变。

“祖父?”余时韵轻唤一声。

“啪嗒。”

一滴深红色液体落在余时韵手背上。

她低头看去。

又一滴。

紧接着,第三滴,第四滴......

从天而降。

是雨。红色的雨。

“血……”周氏面色惨白,颤声道,“是血!天上下血了!”

余时韵怔坐在席间,仰起脸来。

殷红的雨丝纷纷扬落下,打在她衣裙上。

血月悬于中天,整座临渊城笼在一片诡异的赤光之中。

桂花落了满地。每一瓣上都沾着血。

血雨落下不过数息,席间便乱了。

余时渊最先异变。他手忽然一僵,指节咔作响,骨骼似在皮下扭曲蠕动。身上各处长满脓包,看其事态,还在不断扩大。

“二哥?”余时韵喊道。

余时渊偏过头来。哪有什么嬉笑的面孔,此刻五官错位,瞳孔化作两点猩红。

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嘶吼,猛然扑向身旁余时洲。

“时渊!”余鹤亭拍案而起,伸手去拦。

然而他手刚抬至半空便停住了。

五指痉挛般蜷曲,露出底下黑紫的肉。

余鹤亭低头望着自己双手,面上尚存一丝清明,嘶哑道:“父亲……带阿韵……走……”

话未说完,他的脊背猛然弓起,衣袍自背脊处撕裂开来。

“夫君!”周氏尖叫扑上去,却被余鹤亭一掌拍飞。她撞在廊柱上,竟不觉痛,只是缓爬起来,口中涎水拉成长丝,面容也在一点崩坏。

余时洲按住扑来的余时渊:

“祖父……快走!我还能……撑一……”

他话断在喉间。余时渊一口咬在他肩上,血肉横飞。

余时洲闷哼一声,瞳仁亦开始泛红。

“阿韵。”

余时韵浑身僵在椅中,眼睁望着至亲骨肉在眼前互相撕咬。

“阿韵!”老人拄杖上前,一把拉住她手腕。那手干枯却有力,指尖微发颤。

“……他们……”余时韵语不成调,颤抖道,“二哥他……”

“别看。”老人将她拉起,以身挡住她视线,“跟祖父走。”

余时韵被他拽着踉跄而行,脚下踩到不知是谁的……她不敢低头。

身后不断传来骨骼碎裂的声响,嚎叫声更是笼罩整个余府。

老人带她穿过后厅,拐入一条窄廊。

他步伐极快,几乎是在拖着她跑。

“祖父,您……您也会变吗?”余时韵气喘吁吁,哭泣道。

老人推开书房门,径直走到书架前,伸手按住第三层书脊。

机括声响起。墙后现出一道暗门。

“进去。”老人松开她手。

余时韵站在暗门前,忽然转身,死死抓住老人衣袖。

“祖父一起。”

“阿韵。”老人低头望她,血月透过窗纸映在他脸上,照出满面沟壑。他轻轻掰开她手指,一根,一根,

“祖父老了。这把骨头,撑不了多久。”

“不要......不要。”余时韵不断摇头,早已哭成了泪人,“您说的,月.......缺.......圆,人亡.......。您......您自己说的……”

老人轻笑道:

“祖父记得。”他将竹杖横在门外,双手按上她双肩,轻轻将她推入暗道。

“可有些东西,总要有人去挡。”

余时韵退了一步。

暗道里阴冷潮湿,她却浑然不觉。

“待天亮了,便出来。”老人像是哄她幼时入睡,“天亮了,便什么都过去了。”

“祖父……”

暗门合拢。

最后一线光里,她瞧见老人转过身去。

他的手,已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黑暗彻底将余时韵吞没。

门外传来脚步声。后来是许多声。有抓挠门板的声音。其间夹杂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低念着什么。

渐渐地,那声音也没了。

余时韵蜷缩在暗道尽头,双膝抵着胸口。她咬住袖口,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血雨打在屋瓦上,滴答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

天亮了。

天亮了。

余时韵推开暗门时,日光刺得她眯起眼。她扶着墙站了许久,方才迈出步子。

“阿韵?”

余时渊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大咧咧的,一如往常。他抱着两卷书册,见她出来,扬了扬下巴:“你昨夜跑哪儿去了?我敲你房门敲了半天,人影都没见着。”

“……睡得沉。”她笑道,“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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